《砂心》灯下烟雾

3、第三章

　　在嬴华因天障叶心神激荡之时，无回宫深处的血玉床上，嬴华心心念念的师尊，正与一人交颈而眠。两人亲昵的依偎在一起，渺微依靠在男子的颈间，而男子的手搭在渺微腰侧，两人的长发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仿佛绵延缠绕的缕缕情愫。
　　男子面相轩挺，眉峰斜插入鬓极为凌厉，但似是做了什么缠绵悱恻的好梦，唇角微微流露温和的笑意，整个面容都舒缓平和下来，细细品之，还有一丝温柔的意味。
　　而他怀中的渺微在睡梦中却似乎心事重重，平日高冷淡漠的表象不见，却也显得不那么遥远，多了丝亲近之感。

　　无回宫深处帷幔重重不辨日月，两人如此相拥而眠竟似是要长睡不醒。

　　过了不知多久，男子懒洋洋的打着哈欠睁开了眼睛，正要抬起的手在看清怀中人的睡颜时又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男子有一双罕见的浅灰色眸子，看人时目光总轻飘飘不落在实处。而被他注视着有些人会觉得这目光冰冷淡漠，却也有人会觉得他眼中充满柔情。
　　但像此刻这样专注地凝视着一个人大概是从未有过的。

　　男子用目光细细描摹着渺微的睡颜，神情难得的有些迷惘与疑惑，好似几百年来从未仔细看过自己这位至交好友。
　　在他的记忆中，从相识伊始这位好友就好像与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薄雾，虽不遥远，却无法触及。他仿佛时刻在你身边，心思却不知早已飘到哪里。而自己像是线上的蚂蚱，时刻被他牵引着，总想着要穿透薄雾，却又一次次的被薄雾排斥在外。

　　但在此刻，那层雾前所未有的淡了。

　　渺微的睡颜并不平静，带着一丝难掩的愁绪。
　　相交三百多年，这却是男子第一次凝视渺微的睡颜，他细细端详着怀中人微微蹙起的眉峰眼角，忽如醍醐灌顶般惊坐起来，一瞬间已然明白了自己心心念念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原来一直以来他只是想要走进这人心底。

　　大概自己也曾一度以为这个人是没有心的，他总是那么超然物外，不靠近亦不远离，旁人的爱恨痴缠丝毫入不了他的眼。即使一路汲汲营营不断谋划，仿佛也只是兴之所至的一点消遣。
　　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是有心的，不仅有心，他的心应该时时刻刻都被忧虑、痛苦、悲伤甚至绝望所浸扰。因为只有在此刻，在多日宿醉后无法把控自己的短暂时刻，这人的眉宇间才显露出那么一丝丝愁绪。

　　男子轻抚渺微眉间的印痕，心绪渐渐明晰起来，随之而起的情感胀满了胸腔。他低首在渺微眉心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正想起身，怀中人已悠悠张开了双眼。

　　那一双眼如水中寒月，明晰清澈，遥不可及。

　　“何日何时？”丝毫不见宿醉的倦怠和与人同榻的窘迫，渺微淡定的坐起身，仿佛身处并非无回宫，身下不是血玉床，而怀抱着他的男子也不是大名鼎鼎的魔主潜渊。
　　“难得一场好眠，何不多睡一会。”潜渊微微支起身体，随着他动作，早已松垮的腰带散开，衣襟向两侧滑落，露出线条流畅肌肉饱满的胸腹。

　　浅灰色的眼似笑非笑，放肆打量着身边人的动作，如一尾游蛇，从凌乱纠缠的发丝，舔抵过低垂的眉眼，最后落在骨节分明正在整理衣襟的一双修长双手上，衣袖滑落露出的一截腕骨白皙纤细，竟如女子一般。

　　相识三百余年今天竟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冷漠威严的表象下，有着赢弱的身体和内心，潜渊内心翻涌如海潮，涌动的欲念一浪高过一浪，想要挣脱束缚狠狠扑向眼前人，把他也扯入漩涡沉进浪底，一起在欲海中浮沉。

　　却最终只悠悠长叹了一口气。

　　“缘何叹气？”渺微已收拾停当，淡淡扫了魔主一眼，眼前一片春色在他眼中似乎和路边一株草一块石无异，激不起一丝涟漪。
　　深知魔主飘渺无定的性子，渺微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想知晓答案，继续道：“我离峰已久，需尽快回去，布阵之时再续。”
　　声音未落人已御气离开，眨眼间就不见踪迹。

　　潜渊悠悠叹了酒醒后的第二口气，仰面又倒回了床上。
　　“来日方长……”

　　喃喃絮语，袅袅回音，绕梁多日方散。

　　世事无常。
　　若嬴华知晓此生极快的修炼进度导致师尊提前下山，恰遇上魔主潜渊新得了几坛仙酿，两人酒后同眠引发了后续一系列波折，大概会装的愚笨一些，像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年一样循序渐进的修炼。

　　但一切也许早已是命中注定，此刻不安的预感如冷水滴入沸腾的油锅，喷涌迸溅，激荡不止。
　　嬴华努力许久仍无法静心，便取出蒲团坐在了最高的一块嶙峋巨石上，一遍又一遍的轻轻念诵《清静经》。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沉入山后，光线昏暗，四周的一切影影绰绰，难以看得分明。只有巨石顶上嬴华身下，一张红色的蒲团应和着念诵声发出了淡淡的红色光芒。
　　光芒微弱且闪烁不定，却顽固的坚守着一直没有熄灭。在光芒之外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萦绕良久终于渐渐散去了。
　　鸟鸣虫嚣也似乎随风远去，天地万物一片静寂空茫。

　　嬴华的念诵声不知何时停了，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袅袅云雾遮蔽下的半山腰。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丝流转的灵气波动，但他就是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正沿着小径不疾不徐的一步步走近。
　　看似步态从容，但每一步都暗合缩地成寸的法门，不消片刻，已接近峰顶。

　　凡修者入定，灵气从百会穴涌入，沿四肢百骸绕体八十一周才能纳天地灵气为己用，此是为一个小周天。而灵气游走八十一个小周天，才能聚气态为液态，此是为一个大周天。
　　每个人悟性不同资质不同，吸收灵气的速度有快有慢，而灵气在经脉内游走的速度更是差异极大。资质寻常的修者需两个时辰才能使灵气运行一个小周天，天资卓绝者需半个多时辰左右。而随着修为增高经脉不断拓宽，这个时间也会越来越短。
　　但绝无像嬴华这样，还未筑基，灵气就能在经脉中奔涌不息，无需凝神引导，片刻功夫灵气已游走了若干个小周天。

　　师尊的身影在视野尽头出现时，嬴华毫不犹豫引导了一缕灵气逆行而上，顷刻间灵气紊乱，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一口心血喷出，嬴华从巨石上倒头栽下。
　　恍惚间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久违的温暖的怀抱。

　　渺微蹙眉看着怀里的小徒弟，面如金纸，冷汗不断，心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疼惜。怀中的孩子纤细瘦弱，才十三四岁光景就背井离乡，独自踏上缈缈仙途。
　　原该天命加身前途无量，却遇上了自己，注定此后坎坷崎岖，一生孤寡无依…

　　渺微将小徒弟放在石床上，扶正身体后单手贴上了他的后背，温厚的灵力源源不断的输入他的身体，为他细细梳理紊乱的经脉。
　　可喜可贺灵气逆行的不多，发现的也及时，不消片刻就梳理完毕。

　　嬴华悠悠醒转，一睁眼就看见师尊坐在自己身侧，但神色空茫，不知那一缕神思悠悠然飘去了哪里。
　　他心里不快，却只呆呆看了师尊一阵，忽然轻声说：“弟子修炼时心思不静，请师尊责罚。”
　　“修炼不可急躁，你修炼过快根基不稳，若心不静就不必再练。罚你将《清静经》抄一百遍。”

　　渺微无声叹了口气。
　　小徒弟的仙途注定坎坷艰难，唯有心志坚定，始终如一，才有那一线希望。

　　踌躇良久他还是问道：“为何心思不静？”
　　“师尊月余未归，也无口信捎回，弟子、弟子十分担心。”纤瘦的少年低垂着头，鸦羽似的睫毛掩映着懵懂无措的眼神，一边偷偷拉住了师尊的袍角，一边继续嚅嗫的说道：“不能静心还强行修炼，是弟子不对，请师父不要生气。”

　　像一头伶仃的幼兽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露出柔软的肚皮。想起自己同潜渊酒醉差点误事，渺微心里升起一丝愧疚之情。他轻轻揉了揉嬴华的头顶，起身离开了石屋。

　　“下次离开为师会传讯与你。”
　　最终只留下了这样淡淡的一句话。

　　嬴华在石桌旁铺开笔墨，端端正正的抄写起《清静经》来。
　　不看、不听、不思、不动，此刻唯有自在清静在笔尖流淌，在心神中凝聚。
　　多想一下他觉得自己都会再次心魔入体，然后把那人紧紧拴起来，揉入骨血，合为一体。那就再也不怕他会离开一步了。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一点不像十三四岁的纤细少年所写…嬴华无奈看着写了一大篇的字，毫不犹豫撕了。

　　再重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