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是春山》湛其琛

2、风起2 祠堂里

　　祠堂里，苏明允坐在秦若情一边的蒲团上，望着她。经过刚才的一闹，秦若情彻底恼了火，不搭理他起来。
　　“若情？”
　　她不应。
　　“若情？”
　　她索性眼睛一闭，拿出手上的珠串开始数念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秦王府供养的庵堂，而非祠堂。
　　西秦最尊贵的端王对于这样的无视倒也不恼，而是兴冲冲地眯起他的那双桃花眼，用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秦若情。
　　但这样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祠堂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与人声。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随即苏明允便闪身隐进了悬梁之上的黑隙之中。秦若情则不紧不慢地将头上刚刚被苏明允簪上的金钗取下，收进袖袍之中。就在这一切全部做完之后，祠堂的门被打开了。
　　“三小姐。”开门的妇人语气说不上有多尊敬，反而带着一股趾高气昂的气势。但又因为她的身材矮小，所以这股气势倒像是变了一个味道，让人联想到一个词，狐假虎威。
　　“何事？”秦若情见惯了下人们这幅做派，也懒得理会。
　　“太子殿下请三小姐进宫一叙。”
　　秦若情皱眉道：“太子？”
　　那妇人听出秦若情话语中的疑惑便答道：“想必三小姐是在这祠堂之中被关太久了，不曾听闻消息。就在今日早朝之上，圣上亲封大皇子为太子，二皇子为滇王，三皇子为端王。”
　　“端王？！”秦若情发出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惊呼。但还没等那妇人开口，她身后的小厮就毕恭毕敬地让吃了一条路，对待来人的态度与对待秦若情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妹妹有所不知。”进来的女子迈着小步，绣花鞋踏在门槛上时轻轻地撵了两下，像是要去掉什么脏东西。“皇上对三皇子的宠爱日益盛了起来，如今册封端王，这可是西秦建国以来独一份。我看妹妹今年怕是犯了太岁，还是莫要再与这端王争斗。不然到时候，圣上怪罪下来，莫说是秦王府保不住妹妹，只怕妹妹这状元的身份也保不住你啊。”
　　秦若情只当这人是个哑巴，施施然从蒲团上起身，与她擦肩而过。
　　“站住！你去哪！”
　　秦若情止住脚步，斜过身去，答道：“姐姐最好还是对我客气一点。太子东宫设宴，请的是嫡子女，你待会儿若是想傍着我一同进宫，还是将这嘴放干净点，别到时候口无遮拦，一捅，捅破了天。届时，二叔用什么保你？你秦王府庶女的身份吗？”

　　秦若晰站在自己的四方书桌之后，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他身后的书架却是发出一阵响动，苏明允从后面钻了出来。
　　“你们秦王府暗巷也太矮小了吧，真是钻狗洞了。”
　　秦若晰懒得理会他的打趣，转过身来将书桌上的信函扔到他怀里，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打开。
　　待信读罢，苏明允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起来。倒是秦若晰似是安抚一般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难得好言好语起来，“秦曲梁忍了这么多年，走到这一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秦曲梁是前任秦王，秦若情的祖父秦汉的庶出儿子。秦汉一生二子，大儿子是嫡张夫人所出的秦曲衡，二儿子是庶钱夫人所出的秦曲梁。按常理来说，庶出子不可按祖系字辈取名，但秦汉宠爱钱夫人甚，所以给她的儿子入了曲辈。许多人都说，若非秦汉死的太早，只怕这秦王的位子，秦曲衡是没法坐上的。但由于秦曲衡常年带兵在外，所以这秦王府明面上的主子还是秦曲梁。
　　“你们是什么时候有所察觉的？”
　　“这两日。”秦若晰吹了吹茶盏中的热茶，回答道：“这次若情女扮男装之事，他看似大动肝火，实际上真正责罚下来的只有跪祠堂这一项罢了。也许在别人看来，是他仁慈，但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是他这么做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你别忘记了。当时圣谕只说若情不堪为天下女子表率，这断的可不是整个秦王府女眷的路。”
　　秦曲梁虽得当今圣上重用，入了内阁。但在这个嫡庶等级森明的社会里，他庶子的身份就像是一块伤疤被永久烙印在他的背上，这道伤疤甚至会陪着他的子孙走一辈子。
　　苏明允有些乏力地向椅背靠去，那双桃花目中的神色也黯淡下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同情秦曲梁的。”秦若晰没有说话，苏明允继续说道：“嫡庶之分，当真是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那你要怎样？”秦若晰瞥了他一眼，“你可别忘了，在你们苏家可没有嫡庶之说。我秦王府女眷虽世代为后，却生不出一男半女。”秦若晰说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别共情傻逼。
　　苏明允经历过，所以他理解为什么秦曲梁筹谋演算只为了争一口气，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舍弃掉秦若情的利益，去共情。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苏明允将信函折叠起来放入袖袍之中，“凤九后日回来以后，让他去趟我那，我有些事要交代给他。”
　　秦若晰望着要钻入暗巷的他，突然开口道：“我可以信你吧。”
　　苏明允似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一般，翻了个白眼，便头也不回的隐没在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