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和你当室友》冰糖糖

2、我的名字 今天是

　　今天是最后一天新生报到，宿舍其他两个室友在昨天就到了，这个点儿，他俩估计又躲网吧打游戏去了。

　　四张床，只剩下贺修朝对头的一张床，向书言没得选，埋着头在二楼铺床。

　　他没有买超市的棉被，从家里背来了两床被子，也没有买盆，桶这种必需品，带了个老式绣花底搪瓷盆，连放在阳台的漱口杯也是老式瓷缸。

　　他整个人都很复古。

　　说复古不太准确，应该说，他整个人都很贫穷。

　　贺修朝见识过他的贫穷。

　　并不是所有家庭都有能力托举孩子的未来，那怕时间往前发展十八年，他所在的2026年，依然有很大一部分人考上大学却没钱去读，更何况现在是2008年。

　　向书言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他的父母未曾走出过那片土地，去过最远的地方怕是镇里的农药化肥店，能来海大，还是村里帮他申请了助学贷款，凑了500块钱路费。

　　贺修朝记得向书言毕业时没有还清助学贷款，学校扣押了他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导致他没有办法和工作单位顺利签约，最后打了一年半零工才还清贷款，后来听说他没有留在海市，回了溯市，考了老家乡镇编制。

　　可以说，贫穷限制了向书言的思维，限制了他的认知，限制了他的发展方向，没有给他太多选择。

　　贫穷，对于他这类农村大学生而言是一场灾难，他见过外界的繁华，对世界有自己的认知，但他的来处却限制着他，有一种撕裂感，回不到原来的环境，融不进新世界。

　　贺修朝和他并不是一个专业，上课时间也不一样，仅限于晚上回宿舍睡觉这段时间有过交集。

　　后来大三、大四，他和一个学长合伙做游戏，搬到工作室，更少有时间回宿舍，更少和向书言有过交流。

　　两人关系仅限室友，不算朋友。

　　他为什么会给自己发短信？

　　又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电话？

　　为什么想让自己参加他的葬礼？

　　一连串的疑问困惑着他。

　　“儿子，先去吃点儿东西吧，你妈妈今天一点东西都还没吃，咱们先去附近找家饭馆，垫垫肚子。”

　　贺修朝所有物品都已安置妥当，就算有什么欠缺，他只需要去超市购买。

　　他是看见向书言一个人在忙活，来来回回就铺那一床被子，不用猜就知道，三个旁观者在现场给他造成了压力，贺修朝点头，一家三口开车去了附近一家餐厅。

　　终于只有向书言一个人了。

　　寝室里空调仍在运转，让他感受到一股凉意，向书言呆坐在床上，缓解和陌生人交流的紧张，眼睛盯着那家人随手放在桌子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五瓶矿泉水。

　　心里感慨这家人真有钱啊！

　　——

　　海大附近的小吃街主要靠这所大学，学生放假，他们没什么生意，自然也跟着放假，学生开学，人多起来，生意好得不行。

　　贺修朝记得附近有家名叫「学姐餐厅」的餐馆。

　　海大三位食品专业的学姐毕业后找不着工作，就近在学校开了这家餐馆。

　　一进门便镶嵌着一幅放浪形骸、狂放不羁的书法。

　　「食品专业！害人不浅！」

　　看得出这三位对食品专业恨之切。

　　还没到饭点，人不算多。

　　“三位对吧，看看要点些什么，这边有菜单。”

　　一位学姐递给贺修朝菜单，又倒来三杯水。

　　还有一位在服务其他客人，他没见到十六年后的熟人。

　　谁能想到，这家餐厅，日后将在海市开成连锁呢？

　　点完单后，一位学姐将菜单递进厨房，隔着门帘，听见燃气灶开火的声音。

　　“标准摩尔反应焓CO(g)＋2H2(g)……”

　　那人在厨房自娱自乐。

　　果然，奇奇怪怪的人一直都会奇奇怪怪。

　　倒也没上前打招呼，顺着时间线往前，该熟悉的人总会熟悉的。

　　这家餐厅日后将成为他们寝室聚会的主要据点。

　　记忆里，向书言很少参加过寝室聚会，他也没参加过任何形式的社团，几乎所有闲暇时间都泡在勤工俭学站。

　　这样看来，他的大学生活着实过于单调了。

　　等菜端上来，方婷还是吃不下，要来了两个打包盒。

　　“打包也好，等下饿了，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吃。”

　　贺美林吃得香，满嘴流油。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是让朝朝打包带回去给他室友尝尝的，那个小朋友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估计现在也还没吃上饭，人家小孩子一个人来这边上学，孤孤单单的，看着就蛮让人心疼的！”

　　方婷见不得自家孩子受苦，也见不得其他小孩受苦，而且还是这么乖的小孩子。

　　所以，送走父母后，贺修朝不得不负责这个艰巨光荣的任务，给留守儿童送盒饭。

　　没注意到会有室友突然开门回来，向书言咬馒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寝室没开灯，阳台门也关着，房间里很暗。

　　“向书言！”

　　“在！”

　　许是他声音太大将兔子吓跳了，兔子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在黑暗里，贺修朝很轻地笑了下。

　　他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只是不常笑而已，冷脸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很凶。

　　贺修朝开了灯，两人尴尬对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这一路上贺修朝都在绞尽脑汁想怎么让向书言接受这份外卖，此刻，他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馒头扔进垃圾桶里，将外卖放到向书言桌子上，自顾自的打开，掰开一次性筷子塞进他手里。

　　“这是方婷特意让我给你带回来的，她让我转告你，你要是不吃，她会非常非常伤心，会流眼泪，会大哭，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一口气说完方婷的转述版本。

　　向书言没反应过来方婷是谁？听上去是个女生的名字。

　　“所以，在我洗完澡之前，你必须把这些解决掉，等下我好给我妈汇报。”

　　见他还是呆呆的模样，贺修朝趁机在人脑袋上乱摸了一把，就去洗澡了。

　　嘭一声关门。

　　卫生间传来水声。

　　他尽力了。

　　贺修朝没有遗传到方婷自来熟的热情，精英式的成长教育没有教过他怎么和向书言这类卑微却又自尊心强的人物打交道。

　　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他自我评价，不算冷漠也算不得热情，趋于理性。

　　不过向书言的头发摸上去，十分柔软。

　　眼前的饭盒满满当当，还有温度。

　　向书言没见过圆圆的豆腐，更不会知道这种豆腐竟然叫「日本豆腐」，后来他知道了，仍在想豆腐不就是豆腐，为什么还分国家。

　　他也没见过糖醋排骨，排骨难道不该和山药一起炖着吃吗？毕竟小时候家里杀猪，能吃上一顿山药排骨，他可以开心好几天。

　　对着香气飘香的饭菜，他肚子叽里咕噜乱叫。

　　为了赶上最后一天报到，他先从村里坐牛车到镇上，再转大巴坐到市里，然后买绿皮火车票又坐了十几个小时。

　　这一路上，他没好好吃过东西，也没好好睡过觉。

　　刚才掉地上的那个馒头还是在学校门口买的。

　　以为馒头会便宜点，怎么会和镇上的包子一个价呢？

　　第一天刚认识就吃别人家的饭，向书言是有点过意不去的，馒头擦一擦其实也能吃。

　　可是刚刚那个人说等他洗完澡要和她妈妈汇报。

　　那个人的妈妈长得好温柔啊。

　　向书言犹豫着，最后还是抵不住盛情难却，风卷残云，一大碗很快见底。

　　贺修朝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向书言吃人手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而自己桌上放了一山堆的红薯干。

　　“这是我家自己晒的，你可以尝尝，要是喜欢的话，我下次回去再给你带。”

　　这一幕上一次倒是发生过，但……向书言有说过给他带第二次这种话吗？

　　还有……为什么这次分量明显比上辈子多这么多？

　　贺修朝皱了皱眉，心里莫名生气一股妒意，莫名有了脾气，拿起一根红薯干，当着人的面，狠狠咬了口。

　　“好，下次多带点！”

　　这不像是好的样子呀！

　　向书言对室友突如其来的生气表示诧异，但他不敢动，此时宿舍里只有他们俩，怕他关起门来打他。

　　“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不带……”

　　“向书言！我叫什么？”

　　他又想起一件事情。

　　向书言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我难道没有给你介绍我的名字么？”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你啊你的，不过才过去几小时而已，这期间你也没碰见其他什么人，这么快，你就忘记了我叫什么。”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贺修朝冷着一张脸。

　　他想起来上辈子，他也是发现，向书言快一个月才搞清楚自己的名字，邓开心和赵斯文那俩憨货每天在宿舍都会喊自己的名字，而同寝的这个人记那俩货的名字竟然比记自己的快。

　　贺、修、朝这三个字很拗口么？

　　向书言被他逼问的阵仗吓坏了，顿时慌得好像没记住对方名字要跪地罪该万死一样。

　　“没……没有……”

　　“不再是，不再有，我什么都看不到——”

　　邓开心惊天动地的歌声出现在走廊，打断寝室内的这场谈话。

　　“哟，新室友？！”

　　小胖子通宵的兴奋劲儿还没下去。

　　赵斯文紧随其后，边走边吃面，天气太热，刚配的眼镜打滑，他时不时还得分出手扶一扶，看见屋内两人，很自觉地进行这几天将要不断重复的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叫赵斯文，计算机专业。”

　　“我叫邓开心，计算机专业。”

　　重新第一次见面，贺修朝不得不在向书言面前再次介绍自己，甚至剜了他一眼。

　　“贺修朝，计算机专业。”

　　向书言当场就愣住了，这里怎么就他一个法律专业。

　　“那咱们四个人是同一个专业啰！”

　　不晓得邓开心在瞎开心些什么，咧着个嘴傻笑。

　　贺修朝看了眼向书言，顺口回道:“他不是，他学法律的。”

　　他的语气熟稔，向书言察觉到了怪异，他分明没有提过自己的专业。

　　这个顺口回答同样让贺修朝意识到说了什么，不得不故作镇定:“先前我妈问你什么专业的时候，你不是说学法律么？”

　　见他仍然不信，他也不管了。

　　“我去楼下吹头发。”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贺修朝。

　　其实，这个名字，向书言是记得的。

　　在办理水卡充值签字的时候就记住了，他的签名在前面一排，一手行楷遒劲有力，稳重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