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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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修朝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向书言的葬礼。
两人的关系说熟算不上熟，大学四年同学一场。
几天前，贺修朝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我是向书言，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最近公司在开发一款新游戏，他是负责人，每天干到凌晨三四点是常有的事儿，精疲力竭的同时还得把控全局，他很累。
几分钟后，对面又发了条短信：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朋友，你能来送送我吗？
贺修朝当诈骗短信，开了免打扰。
昨天午休，他稍微清闲了一点，甚至有时间冲杯咖啡，他从写字楼眺望远方摩天轮游乐场，脑海中陡然浮现：向书言这个名字。
那个连摩天轮都不敢坐的同学。
那个偶然分到他们寝室沉默寡言的法律系室友。
时间一晃过去十几年了，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做什么。
贺修朝今年三十六了，头上添了几缕白发，事业有成却一直未婚，偶尔几个老同学去他家聚会，都会揶揄他浪费国家资源，一个人赚这么多钱，住这么大栋别墅。
或是心血来潮，他给同级校友打了通电话。
现在对方开了家律所，平时也会有法律咨询业务往来。
“你问谁，向书言？”
对面停顿了一下。
“向书言去世了，胃癌，葬礼安排在明天，我正在去他老家的火车上，准备去送他一程，毕竟同学一场。”
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世事无常。
——我是向书言，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朋友，你能来送送我吗？
这种乞求又卑微的语气确实很像他。
贺修朝沉默了，他原以为的恶作剧短信似乎真是他发过来的。
远处鼓楼钟声悠扬。
一声—
两声——
窗外阳光投射到他半张脸上，他努力回想那人的样子。
大学四年，向书言不是在食堂后厨打饭兼职，就是在图书馆做管理员，若是找不到人，只要去学校的勤工俭学站打听，准能知道他又在哪处打工。
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里，贺修朝总因他那副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心烦，那人不习惯正眼看人，说话时总低着头，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低垂眉眼时浓密的睫毛。
当晚他决定去向书言家乡一趟。
人没了，他得去送送他。
——
2026年9月1日11:00 飞机起飞了。
2026年9月1日13:40 这架从海市飞往溯市的航班坠毁，机上人员全部罹难。
——
2008年9月1日13:40。
贺修朝的父母在楼下的超市给儿子买好了洗漱用品，拎着东西送他到寝室，幸好被分在了三楼，不然贺美林那略显发福的身子，还真撑不住这百步台阶。
“我说让儿子直接出国多好，你偏不听，非让他考海大，你看看这地方，这住宿条件，儿子怎么受得了？”
贺美林一边爬楼，一边喘着粗气。
“是儿子自己想考的，你少赖我！我只是尊重他的选择，他想学计算机就学计算机，想读海大就读海大，再说了，这所学校别人想考还考不上呢！我那些小姐妹问我儿子在哪儿读书，一说海大，多有面子，你让他去的那所留学学校，我连听都没听过！”
“那是你没听过，你才什么水平，一个高中毕业！”
“你呢？一个技校毕业，还好意思说我！”
方婷穿着一身紫色旗袍，手拿一把团扇，跟人吵架也是姿态优雅，她轻轻扇风，扇走被他撩起的火气。
贺修朝父母继承祖辈手艺做着传统玉石生意，家境富裕，赚得钱虽说比不上顶级富豪，但也足够托举他想去任何地方，负担起他任何梦想。
“儿子呢？”
等爬到三楼，这对夫妻才发现儿子没跟上来。
此刻，贺修朝正站在寝室楼下，抬头望着破旧的寝室楼。
他记得五年前，作为海大校友，他向学校捐过款，没过多久他就在新闻上看见海大翻修宿舍的消息。
为什么还是这幅鬼样子？
一股风灌进来，带着九月这个季节特有的暑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没有那道大一上课时被机器划伤的疤。
他猛地转身。
身后走过的男生顶着一头厚重的斜刘海，耳朵里塞着白色线控耳机，手里拿着小小的MP3。
这是2008年。
他认得宿舍楼下那颗大树，大二那年有学生反应遮挡阳光，学校把它挪走了。
如果这不是梦，那只能是现实了。
他回到了十八年前。
“朝朝！”
“妈？”
贺修朝十分诧异，妈妈比记忆里年轻了许多。
“你怎么还在这儿？”
刚才见他在宿舍楼下观望半天，方婷只当他被公立学校吓到了，毕竟贺修朝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环境优美，条件优越的私立学校就读，这种大学，他没见过属实正常。
“没关系的哈，儿子，这里住宿条件差是差了点，但咱们离家近，你要是不习惯住学校，妈妈让你老爸每天开车来接你回家，或者给你在附近租一间房，要是在学校吃不习惯啊，妈妈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香辣虾，让你老爸抽空给你送过来，这些困难咱们都是可以克服的。”
来来回回无数行李箱，这似乎是大学新生报道，他记得当年妈妈就嫌海大宿舍条件差，要给他单独租房住。
难道他要再来一次十八岁？
方婷顾不上他在想什么，拉着他的手去楼上看看。
标准四人间寝室，上床下桌，独立卫生间。
正值九月，外面洗漱台水池长出了青苔，寝室透着一股潮湿闷热的味道，悬挂空调一打开灰尘扑面，采光也不太好，除了阳台能有一片阳光，里面根本照不进来。
方婷转了一圈看向正在铺床的儿子，有些想哭。
“朝朝，要是住不惯，一定要和妈妈说，妈妈给你换个环境……妈妈见不得你受苦。”
空间逼仄，足有1米八的贺修朝屈在二楼床上，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往日与今日两相对比，如出一辙。
这真不是梦。
他再一次确定。
他当年选择国内大学，一方面是真心想报考计算机专业，一方面也是想和父母保持一定距离，不愿他们插手自己今后的人生太多，他不否认父母给予他教养，学识和优越的条件，但贺修朝也想知道只凭自己能走出怎样的人生。
不过他实在多虑了，马上小妹贺颜晨就要出生了，他在家里的关注度即将降至为0。
算算日子，贺颜晨已经在方婷肚子里待着了，他打算适当提醒:“妈，你最近味口是不是不太好，等下路过医院，让老爸带你去看看。”
“对！对！你昨天一天都没吃饭，今天也没吃，等下是该带你去医院看看。”
贺美林附和。
“和你在一起，吵架都吵饱啦！我那里还用得着吃饭！”
两口子日常斗嘴，以此为情趣。
在他们一家人说话的空档，有人站在门口。
“请问……这里是303寝室吗？”
那是独属于向书言清清亮亮又乖乖巧巧的声音，像刚摘下的橙橘，带着微微的青涩与酸意，却又满含着阳光的暖意。
这道声音最后打破了贺修朝的怀疑，他看向门外。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他脸颊红红的，额前短发被汗液浸湿，背上背着一个竹篾背篓，左右手分别提着一个磨损程度很深的行李箱和一个麻布口袋，小口喘着气，像是走了好久的路一样。
他的确走了好久了路，从溯市偏远农村来到繁华海市。
这是十八岁的向书言。
两夫妻都被这小孩儿的装备怔住了，还是方婷第一时间缓过神来。
“对，这里是303寝室，哎哟，怎么还在门口站着，赶紧进来放东西，这孩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这是走了多远的路？快歇歇，喝口水。”
方婷一边给他递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边指使着贺美林，“还不赶紧给孩子接一下，这么重的东西背在背上，肩膀肯定勒得很疼吧。”
大约是没经历过城里人这么热情的场面，向书言被迫接住水，被迫坐在椅子上，受宠若惊，活像一只不知所措被人观赏的兔子。
他除了谢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被方婷看久了，头越来越低。
“长得真乖呀，这孩子。”
方婷在一旁给人微微扇风，缓解他的热意。
“儿子！儿子！快下来，见见你室友！”
她终于想起该走陌生人自我介绍流程了。
从向书言进门那刻，贺修朝就注视着他。
他为什么会死在去参加向书言葬礼的那天？
他为什么会回到十八年前第一次见向书言的这天？
唯物主义论者在这一刻想要窥探时间倒流的答案。
他莫名笃定发生的这一切都和对方有关。
这样想着，他从床上一跃而下，走到向书言身边。
“你好，我叫贺修朝。”
一人站着，一人坐着。
站着的那人头发偏棕色，望向向书言的眼神也没有新室友间初次见面的友好，带有几分审视的味道。
向书言双手抓着衣角，紧张得额头冒汗，不敢抬眸望他的眼睛，但最后他还是抬头仰望着他，有点乖又有点怂，轻声:“你好……我叫向书言。”
这算是彼此认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