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缘 血泣哀歌( ...
-
齐玉心头一愣,他以为宫中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此刻却竟有人告诉他愿意留下。
齐玉内心绞痛,他终于感到了一丝庆幸,从前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站在他身边过。而现在,哪怕是一句简短的“我愿意留下”,自己便可以成为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齐玉清醒地发觉,他原来同曾经自己所看不起的事物一样低贱卑微,失去很久的东西只得到一丝便可以被满足。
扭曲的心理早已根深蒂固。
越失去越想拥有,病态地占有所得到的一切,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松开。
堕落吧堕落吧,自私一点又何妨。
“云崖,你也如此想过吗?”
“嗯。”云崖没有避讳,在他的认知里,自从父母手足覆灭之后,他不敢再失去任何。
“云崖,人一生中的每个决定都不能用某个词语狭隘的定义。”
“我不希望你为了他人而放弃自己的坚守,有时候自私一点无错,行大道也不必放弃一切。”
“我师父说,每个人的背后都少不了信念支撑,如若当真无欲无求,不具有悲悯之心、济世之怀,就算位置大道,却也不值得被追捧。”
“但也不能时刻都奉行自私。爱就不可。”
“亲情,友情,爱情,非一人之力就可永世拥有。”
“喜欢是偏执占有,爱是甘愿放手”
“爱强求不来,需要两颗赤诚的心彼此交换。”
陆璐没有立场来劝天生悲惨的人不卑不亢,她怕云崖无法承受世界不同的另一面。
“云崖,我很喜欢一句话,它谈: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某一处失去的终会在另一面得到。
云崖突然很想牵住陆璐的手,父母未曾来得及教会他这些,旁人也不会告知,但是今天,是他的师姐来与他倾诉。
他想到很久之前母亲对他说:“幸福人人各异,丰盈匮乏无法生来平衡,我从前过得不好,但是扶风,后来的几年是你让我体会到,有你就有幸福。”
所有都复杂的纠缠不清。
“云崖!”
陆璐有些急促地喊道,她的声音似脆铃般打断回忆:“方才我的话很片面,生活永远矛盾冲突,你不必因我的话刻意迎合他人。我认为,我们首先所要做的就是坚守底线,最重要的还是自己。”
“别困于短暂迷茫,要持得一世坚守。”
*
院庭清净,只有一处栽植了些竹柏,齐玉不再纠结,他眼中的绿色染上生气,不同之前的死闷。
“殿下,这是御膳房送来的点心。”
怜露放下食盘后退,她摆着规格礼数,每月月初,他们才会收到他人的馈赠。”
馈赠也须打点,怜露的月银少得可怜,她还垫了半月伙食。
从前她会争,后来被打得多了才长了记性,意识到她的愚蠢,便再不敢反抗,保持顺从就好。
她明白宫中的勾心斗角,攀炎附势,长子沦落到被欺凌的地步,少不了贵妃的纵容与天子的漠视。
他们不缺子嗣,只缺优秀的继承者,或者说是听话的傀儡。
不过是一个能稳住地位的工具,它所承载的重要性只在作用,而非血肉。
谁又会不可怜。
她无处可去,他空余一人,都谈不上幸福。
糕点的做工并不精细,看起来更像是用边角料堆叠出来的剩品。
“怜露,你给了他们多少月银?”
“10两加半月餐食。”
“怜露,你看不出他们在哄骗你吗?”
“殿下,今日这银子无论因何种原因都会被抢了去,奴婢便擅自权衡用它买了糕点。
“跟上。”
齐玉放下手中诗文,他提起餐盒向院外走,正跨出门阶之际,他回头发现怜露仍站在原地沉默。
“不走?是想替他们说话吗?当你那晚选择留下的时候,你就已经注定要站在我这边了。”
“还是说,尽管他们抢走你的东西,你也不会觉得讨厌?”
“我讨厌欺辱我的任何人。”
“讨厌总归是要做出行动的,而非像你一样。”
付诸行动?怜露心中自嘲,往日的痛楚她忘不了,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
齐玉又有何种立场来说,他不也是任受人贬低。
“如若你不想去,那我便替你去。你可能在讽我五十步笑百步,但是,总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齐玉想,自己也并非一身干净,他下过毒,用过计,纯良无害都是装的。
他是天资愚钝,却也有利害之分。
以致后来手中的人命成了梦魇。
怜露脑中混沌,她只觉胸腔中揣着一口咽不下去的气,等到月光突破束缚,不适感更重。
像千斤铁压弯脊柱,也像揉碎的盐,磨砺蚀骨。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帮她。
从前两个什么都不配的人,落下的背影正逐渐消散。
晃动的树影交叠,满腔沉默。
直到碰撞声打破。
沉闷的钱袋摔在石桌上,很鼓,齐玉睨了一眼身前人,平静开口:“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好。没有下次。”
不知为何,此刻怜露的情绪破开了洞口,忍不住的泪水决堤,这么多的钱,是她在宫中为之拼命的月银远远凑不够。
她被卖进来时,连一半都不值。
什么都没有拥有过的人,一点点好就可以被骗走。
怜露想,她也并非生来就是卑贱的。
她也没有那么坏。
“回屋,院外冷。”
齐玉伫立在怜露身后,他垂眸看着简易挽起的枯燥丝发,眸色漆深,脑海中声音回荡,御膳房的管事对他说:
“殿下,近些天是奴管理不当。但是您也应知道,绝隔的障壁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想要打破,需付出代价。”
不容易打破吗,齐玉心想,但总归也要试试。
偏院虽小,可仅凭怜露一人洒扫也非易事,搬重物、拂尘灰、清杂叶一串下来,使满身都留下了粘腻。
待齐玉回来,他的身后却负了满片鞭痕,血迹洇透衣衫,一路走来伤口磨溃烂。
砂红深斑晕开,只觉刺眼。
“殿下……”
怜露搀扶着来人,她想不通造就眼前惨象的因果,那位贵妃娘娘为何总以虐打亲子嗣为乐。
齐玉额头烧得滚烫,面颊红热。
眼前空洞一片却也感觉天旋地覆
“一个婢子,轮得到你上杆子为她出头了!茹娘,给本宫狠狠地打,让这愚蠢偏偏装作大义之人长长记性!”
“你现下应该准备的,是半月后的围猎,而不是困于一盘糕点,在这里丢人现眼。”
“皇子为婢女出气,传出去,让本宫的面子往哪里安置,六宫中那些贱人不都抢着来看本宫的笑话!”
“你生在深宫中,享有荣华富贵,便不配自由,不配反抗。”
齐玉已经没有泪可以流下,儿时母妃明明会抱着他轻哼歌谣,伴他入睡:“母妃,我只是您争权夺利路上的棋子吗?”
“是,是又如何。”
“我本良善,是你虚伪的父皇,一步步将本宫逼至绝境,本宫不得不狠辣,本宫不严苛,你,我,谁人又能活的下去。”
“本宫何错之有!”
齐玉的高烧持续了三日,无人来看过他,只有受过怜露恩惠的太医院随侍,在门口扔下一些下等药品以解燃眉之急。
而贵妃,一次都没有来过。
怜露很怕齐玉抗不过春日就离去,她眼皮浮肿,困得昏昏沉沉相互打架,最终撑不住趴在了齐玉席边。
怜露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小时候娘亲意外落水去世,直隔三日尸身才被打捞。
爹爹终日酗酒,回来便把娘亲以绢布辛苦卖出的碎银全部输光。
怜露劝母亲快逃,不要管她。
可当真到了逃走那日,母亲跌入河中,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我似你,你似我,都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囚困,如今聚集一起,同两只顽强生存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
下一秒,情景反转。这次的梦境美好到让她清醒意识,察觉出这只是一片虚幻。
她有亲人有朋友,家庭和睦美满。
没有人鞭打她,没有人欺辱她。
齐玉不多时会出现在她面前,他不是皇子,不必承受沉重担子。学堂中的教书先生直夸他聪慧,将后定能高举状元之榜。
他博古通今,沉稳性格却也不失风趣。
他是真正活生生的人,而非空架。
手中放飞的风筝没有被高木缚住,无人知道它将飘向何方。
等怜露醒来时,她没有在床榻边,而是被扔到了柴房。
齐玉不在院中,中途一切恍然,怜露焦急郁闷,到底发生了何事。
“彩彩,你可见到殿下。”
怜露随手拉住路过宫女,怜露认得她,她今在贵妃宫中做事。
“殿下听从娘娘安排,现如今在马场中练习骑射,为春闱做准备。”
“怜露,娘娘传你到宫中听事。”
怜露心中已有猜测,她低头应允,刚跨过宫门,便被身后两个粗使婆子按着擦跪在石砖上。
“不知分寸,肖想麻雀变凤凰,但你可知,你连地上肮脏的蝼蚁都配不上。”
“齐儿乃皇家之子,高贵的血脉企容你来玷污。”
“给我打,留一□□着的气就行。
怜露只挨了一板就撑不住瘫倒在地,喉中溢出沉重地闷哼,双眼肿胀,感觉脊骨断裂。
她想,就这么死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