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我身边》西风瘦石

3、神秘举报 顶头上司走

　　又是10年过去。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经过几天的连晴，本来还有些寒意的江城，早已变得暖融融的。城市绿化带里的植物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新栽上的玉兰花也结出了粉红的花骨朵儿，看上去令人爽心悦目。
　　清晨，江南晨练回家，妻子丁蓉早已做好了早餐，又洗好了一大盆衣服，对江南说：“江南，你赶紧把衣服晾一下，我去叫醒女儿起来吃饭，否则就来不及了。”江南赶忙去帮着晾晒。丁蓉身材瘦弱，一头短发随意披着，身上穿着一件红尼上衣，一条深蓝色裤子，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她是一所小学的老师。女儿妞妞今年十岁，江南转业那年出生，是一个小学三年级学生。妞妞极不情愿地起了床，慢腾腾地洗刷，丁蓉则在一旁唠叨不休。江南走到妞妞身边，对女儿说：“妞妞，还没睡醒啊？你看妈妈给你做的早饭都要凉了，你得抓紧点，洗刷完了赶紧吃饭上学去，不然就要迟到了。”
　　一家三口吃完饭，江南开车送母女俩去学校。到了学校门口，丁蓉又回过头来说：“江南，中午我爸会接送妞妞，你就自己照顾自己了，有时间就去爸妈那边吃饭，时间紧的话就自己在家里热一点饭菜吃，可别吃凉饭凉菜，那样会吃坏肚子的。我们走了，妞妞，跟爸爸再见！”
　　江南点点头，目送母子俩进了校门，这才调转车头，匆匆赶去上班。
　　江南今天穿了一身黑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穿着一件矮领藏青色羊毛衫，看上去十分精神。虽然已到不惑之年，但仍保持着英武挺拔的身材，眉宇间透出一股凛然气质。自从10年前转业回到地方，江南就被安排在市纪委工作，现在是纪委□□室主任。他开着车，见时间还早，就沿着老街慢慢驱车而行。老街是一条拥挤不堪的街道，行人和车辆极多，让人有举步唯艰的感慨。街道的北侧，是鳞次栉比的楼房，而它的南侧，则竖着一块巨幅广告牌。广告牌上面写着“江城市职业技术学校效果图”，下面是一幢幢经过电脑制作的学校校区效果图。广告牌的后面，是正待拆建的老街，每幢低矮破旧的房子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似乎在告诉人们，这些老建筑行将永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所崭新的现代化的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即将矗立于人们的面前，让人们产生无限的向往。
　　江南沿着老街，一边开车一边避让着往来的行人和车辆。来到老街的中段，他停下车，来到一幢旧房子前。旧房子的临街店面，是一家家电维修店，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旧家用电器。江南走到门口，朝里面叫了声：“双喜！”
　　店里传出一声浑厚的男性声音：“是江南啊？进来吧？”店主叫桂双喜，江南的战友，是一个伤残退伍军人。
　　江南朝店里看了看，对正忙整理桌面上一大堆电器的双喜说：“不了，我路过这儿，顺便看看你。这里马上要拆了啊？”
　　“是呢，真舍不得搬走。”双喜一边说着，一边从店里走出来，靠在门边。双喜中等偏胖的身材，国字脸上镶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满脸的络腮胡子给人一种耿直豪爽的印象。他的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右腿的裤管里空荡荡的。
　　“双喜，你还是抓紧去找个店面吧，别到时候动手拆迁时来不及。”江南诚恳劝道。
　　“嗯，已经在找了。找了几个地方，总觉得没这里理想。这里人口稠密，都是老住户，旧的家电多，生意也不错。”
　　“那也要抓紧找，时间不等人，等拆到你这儿再找就来不及了。”
　　“再说吧。”双喜似乎不愿就这个话题说下去，懒懒地答应了一句，又随口问道，“怎么这么早？”
　　江南还在站在门口，笑着说：“刚送她们娘儿俩去学校，路过这儿，所以下来看看你。”
　　“那就坐坐吧，别总站在门口好不好？”双喜停下活儿，看着他。江南说：“不坐了。我一坐下来，你还怎么干活？”说罢，嘿嘿笑了一声。
　　“那我也不留你。”双喜也跟着笑了一句，又拿起手里的工具，头也不抬地说，“你去上班吧，我也没时间招呼你。”
　　“那我走了。”江南说罢，摆了摆手，扭头就走。
　　任江南虽然是本地人，可是平时工作挺忙，加上也不喜欢逛街，对这条老街竟有几分陌生感。这条老街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曾经是江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进入新世纪后，它低矮的建筑、破旧的街道显然落伍了。可是因为江城市的工业基础薄弱，市财政没有足够的资金进行改造，这里就成了江城市区有名的“脏、乱、差”街道，不仅街面破旧，环境卫生也很差，很是令市领导头疼。但江城人仍对这条老街情有独钟，每每上街，总要到这里来淘回一些经济实用的日常用品，就连乡下进城的农民，也喜欢到这里来购物，觉得这里的东西不仅合格便宜，人也亲切。这条老街也就不改其往日的繁荣，看上去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由于老街的南侧已列入市政府年度改造计划，要建造一所职业技术学校，许多陈年老店马上就要在眼前消失，江南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城市总是在不断的拆建过程中，才能体现出它的进步吧。他在心里想，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来到办公室，见各个部门正热闹非凡。虽然才到上班时间，可是人员早早都到齐了，这与平时松散拖沓的作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若是在平时，除非有重要的事情，大家才会准时上下班，通常情况下，多数人总是借口各种各样的事情，迟到或者早退，有的干脆招呼也不打，就去忙自己的事。但今天却不同，因为现任的纪委书记前不久刚接到调令，要调到省城去，行期就安排在今天。临走之前，书记特地安排上班时间去各个部门辞行，办公室头一天就下了通知。大家听到这一消息，说不出是该留恋还是庆幸，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前来送别这位顶头上司。看到书记还没有出现，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了。
　　“要走了？”
　　“终于走了！”
　　“我的事他还没有落实呢。”
　　“走就走吧，到哪里还不是当领导？”
　　“他走了，不知又会来一个什么样人当我们的书记呢。”
　　…………
　　这样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议论着，整个大楼就像炸开了锅一般，闹得沸沸扬扬。人们有的兴高采烈，有的郁郁寡欢，有的平静如水，就像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看到的那样。
　　江南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很少去关心这类事情。现任的领导走了，总会有新的领导来接替，不管现任的领导去哪里，总还是当他的领导；不管是谁来接替，工作总得继续开展下去。不过，他对即将离任的书记还是有些看法。这位书记在这个位置上工作不到两年时间，平时很难得看到他的身影，甚至纪委的多数干部他都叫不上名。有一回江南去汇报工作，这位顶头上司竟然问：“同志，有什么事跟我们办公室联系一下吧。”弄得江南哭笑不得，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主动跟这位书记大人打招呼。这样的人走了好，江南心里想。至于他走到哪里，去省城的什么部门工作，那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书记，集合大家在会议室召开告别会。书记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动情地讲了自己自从来到这里，如何如何与同事们打成一片，如何如何不舍得离开的话，又说欢迎大家今后去省城看他，云云。大家在下面听着一边暗笑，一边翻着白眼，兴许真去了，他也未必认识。江南听到有人在下面低声说，赶紧走吧，别在这里演戏了。接着又有人说，赶紧来一个新书记，好好抓一下我们的工作吧。江南听了，淡淡地一笑。
　　欢送会后，江南有一种被如释其负的感觉。至于新来的书记会是什么人，他也不在乎。不管是谁来，他还是做好他的份内之事。他觉得，只要能够好好地活着，孝顺父母，善待亲人，善待身边所有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等到书记一个个部门打招呼辞行，半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江南舒展了一下身体，长吁了一口气，正要坐下，同室的小刘拿着一叠信件放到他面前：“头儿，这些信件还处理不处理？”小刘今年26岁，大学毕业才两年，看上去还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
　　“处理呀！书记走了，工作还得做嘛。”江南拿过信件，翻了翻，问：“都是些什么内容？”
　　小刘懒洋洋地说：“还能有什么好事？举报的，投诉的，告状的，就这些。也不知这些人懂不懂，什么事也往我们这儿写，他们就不想想，哪些事该归我们管，哪些事就不归我们管。”
　　江南笑笑说：“我们的刘大小姐脾气见长了啊！你没看到，我在这儿一工作就是十年，人家老王在这个部门都快二十年了吧，也没听他说半句牢骚怪话，你可不能不耐烦啊！你都看了没有？反映的都是些什么情况？”
　　老王也是同室的成员，正拿着一张报纸认真地翻阅，听到江南说他，抬起头听了几句，诡秘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报。小刘不满地看了看老王，回答道：“都看了。这几封信反映的情况都与老街那边的拆迁有关，看着都头大了。有嫌拆迁补偿费太低的，有要求政府安置的，有不愿意搬走的。还有一封匿名信，是反映教育局原副局长丁什么……哦，丁昌龙问题的，说……”
　　“谁？”江南听到“丁昌龙”三个字，心里“格登”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补问了一句，“你刚才说谁？”
　　“丁昌龙啊！”小刘说，“这个丁昌龙是谁呀？我从来都没听过。”
　　老王听到“丁昌龙”三个字，偷偷从镜片后瞥了江南一眼，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老王知道，这个丁昌龙，正是任江南主任的岳丈大人！他眼睛盯着报纸，两耳却竖起来，仔细听二人的对话。
　　“我看看。”江南抓过那封反映丁昌龙问题的举报信，把举报信的内容从头到尾再认真看了一遍。信中说，教育局原副局长丁昌龙，早年在青龙中学当校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先后给多个民办老师办理了转正手续，并从中捞取了大量的好处。举报信写得有根有据，无可挑剔，令江南倒吸了一口凉气。举报信没有署名，看得出是有所顾忌的。现在虽说要为举报者保密，但许多举报者还是害怕举报的事泄露，受到打击报复，不敢署名。江南对匿名举报的现象丝毫不感到奇怪，而是对举报对象感到非常震惊：这些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己的岳父身上，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江南生气地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扔。按时间推算，岳父从青龙中学出来也有20多年，自己转业那年，他就退休了，算起来也已接近10年。那么这些事如果是真实的话，起码都是20多年前的事了。这么久远的事，怎么现在才举报出来呢？再说，以自己的了解，岳父早年虽然性格率直、作风霸道，但并不是个贪婪的人。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见江南愣着，小刘不解地看着他，老王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好像报纸上有什么江西正吸引着他。江南醒过神来，自失地一笑，对小刘说：“这封信先放着。——这些情况说明，我们的宣传发动工作还没有完全做到位，尤其是对老百姓的说服解释工作还不到位，他们也有他们的苦衷，对市里的重点工程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是不是我们的工作，人家反映到这儿来了，我们总不能踢皮球吧？总要给人家一个交待，这也说明我们的工作得到了广大市民的充分信任嘛。□□工作就是这样，鸡毛蒜皮，千头万绪，人家举报到这儿了，我们就得认真对待。这样吧，小刘，老王，下午你们去老街那边转转，跟这几户反映问题的群众见个面，听听他们的想法，再跟他们解释一下政府对老城改造方面的政策，也许他们就能想通了。”
　　“又要去转啊？”小刘吐吐舌头，有些不满地说，“头儿，跟着你混，总是大街小巷的乱窜，哪像是纪检干部啊，简直就是巡逻队员，累死了。”
　　江南笑着对小刘说：“小刘，你以为别人都愿意写信麻烦我们吗？如果不是有实际困难，谁还愿意麻烦别人？你设身处地地想想，换了你是这其中的某一户人家，你有求于政府，却没有人理你，你会怎么想？”
　　“……”小刘听了，噘着嘴，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