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我身边》西风瘦石

2、转业归来 兄弟俩狩猎

　　时间一晃就是20年。
　　2500多年前，一位圣人曾经站在山顶上，对着一条滚滚东去的大河感叹地高声吟唱道：“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每每想到这句话，我们总是情不自禁地会在心里产生相似的感慨，对匆匆而逝的时光陡然升起无比的恐惧。其实，又何必感叹呢？随着时光匆匆流逝的，不仅是童年的纯真以及蒙昧，那些曾经的无奈、曾经的青涩、曾经的无知也随着时光一起远去了，这让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厚重，在不断失去的过程中，也在收获越来越多的富足和宁静。
　　正是暖春时节。一条崎岖的山区公路上，一辆三菱越野吉普正飞速行驶着，车后尘土飞扬。两旁油菜花正盛开着，黄灿灿的菜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鲜亮。吉普车行驶到一片低矮的丛林，猛地一个急煞，然后稳稳地停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从驾驶坐下来一个人，看上去有三十来岁，身体匀称挺拔。只见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立领夹克，一条深黑色宽松布裤，脚下穿着高统皮靴，看上去十分精神。他走到车前，敲了敲引擎盖，朝车里叫道：“就是这里了，下来吧。”
　　车里没人回应。他又大着嗓门叫道：“志高，到了，快下来！”
　　副驾座的车门这才慢慢推开，从车上踉跄着下来一个年龄相当但身体肥硕的男子。这名男子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指着先下车的那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弯下腰，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先下车那人见状，哈哈大笑着走到志高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炫耀着说：“怎么样？够爽吧？哈哈哈哈！”
　　志高稍稍休息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埋怨道：“早知道你这样开车，打死我也不会让你开。我说江南，早先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车开的跟参加拉力赛似的。”志高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运动休闲服，脚上穿着白色运动鞋。他的脖子上吊着一根粗大的黄金项链，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金志高现已改名金济，刚刚接替他的舅舅胡根宝，当上江城市第二建筑公总经理兼党委书记，虽然才过不惑之年，但身体已经开始发福，油光发亮的脸上，嵌着一对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透出十二分的精明。金济与任江南从小一起长大，二人情同手足，感情非同一般。
　　江南看着志高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得意地说：“我早跟你说过，我这人就是属豹子的，到了这种山林里，那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觉得特别兴奋。”
　　“真是服了你。”志高摇摇头，嘟囔着说，“打什么猎！又折腾又费劲，真不该跟你来。”
　　江南不屑地嗤了一声：“不知道享受了吧？其实这算什么，我们在部队每天都要训练，别说这小小的山，就是热带雨林里，也是家常便饭，成天出没其中。我告诉你啊，这人啊，还是要当当兵，吃吃苦，才会感到生活的充实。哪像你，就知道喝酒泡妞，才这么点年纪就大腹便便，像什么样子？”
　　志高不满地说：“又来了！还没当够兵？这都转业了，还留恋着部队的生活啊？真是搞不懂你，部队那么严，有什么好留恋的！”
　　江南白了他一眼，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只袋子，取出几件东西，熟练地操作着，没多久就组装出一支单管□□，细心地抹了抹，端起来瞄了瞄，很是满意。“跟你也说不清，不说了，出发！”他向志高摆摆头，扛上枪，自己走在了前头。
　　二人沿着茂密的灌木丛向深山里走去。志高在后面，躲闪着路旁的荆棘，不住地埋怨道：“这走的什么路！——哎，你慢点，等等我呀！”江南在前面并不吱声，两眼警觉地四处张望。来到一条深涧，听到几声“咕咕”的鸟叫声，江南竖起手掌，做了个噤声地动作，然后猫着腰，仔细搜索，发现前面树梢上有几只斑鸠，他用手往下接了按，示意志高别动，自己慢慢潜行到一棵树后，扒开树枝，慢慢举起枪，瞄准，轻扣扳机，只听一声脆响，一只斑鸠早已应声落下，另几只斑鸠一阵惊慌，扑腾着飞走了。江南回头得意地看了志高一眼，敏捷地来到斑鸠落下的地方，拾起斑鸠，递给志高，悄声问：“怎么样？”志高接过看了看，白了江南一眼。
　　二人继续沿着溪涧攀行。约摸一小时后，志高的手里已经拎了几只野鸟。志高气喘吁吁地说：“江南，行了吧？这鬼路，哪是人走的？你再走我可不跟着了，就在这里休息。”
　　江南笑着说：“我知道，前面不远处就出山了，那里的路好走，再走几步就到了。我们去那里看看，说不定可以打到野兔。”
　　志高听了，又来了精神，紧跟在江南身后。
　　出了溪涧，前面果然变得平坦得多。二人登上一处山坡，四下里望了望，志高一屁股就坐下来，江南说：“哎，你怎么坐下呀？再往前走一点你再休息，我去转转。”志高只得跟着继续走。
　　江南兴趣正浓，一边仔细搜索，一边对身后的志高说：“现在新草正肥，正是野兔出来觅食的好季节。你知道吗？它们饿了一个冬天，看到这么肥美的绿草，它们早就蠢蠢欲动了。我向你保证，今天一定打一只野兔来……”正说着，前面倏地一动，江南定睛一看，一只灰色野兔迅速从眼前窜过。他一阵欣喜，示意志高从野兔过来的方向走去，自己顺着野兔逃跑的方面悄悄追去。没等志高坐下来，江南已经拎着一只肥壮的野兔走了过来。志高也高兴起来：“你小子还真行，手到擒来啊！这只野兔真肥，够我们俩下酒的了。”
　　江南看看野兔，满意地说：“够了，收兵吧。走，我们去那边烤着吃。”
　　二人顺着山坡往下走，来到一处高地，捡来些干枯的树枝，点上火，把猎物都剥了，在火上烤起来。江南让志高负责烧烤，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仔细地擦着猎枪。志高手忙脚乱，不停地翻动着，脸上被熏得白一块黑一块，怀疑地问：“江南，闻着挺香的，就不知吃起来味道如何？”江南头也不抬地说：“吃起来肯定也香。当年我们在热带丛林里参加军事演习，生的还得吃呢。有熟的给你吃已经够好的了。”
　　志高感叹道：“你说我们成天大鱼大肉，吃什么也没味，怎么味着这斑鸠和野兔就流哈喇子、肚子直打咕噜呢？”
　　江南哑然一笑，擦好枪背在肩上，向志高走过来，俯着身子嗅了嗅，啧啧赞道：“嗯，香，真香！”然后取下一只斑鸠，小心用手撕下一块，在嘴里嚼了嚼，说道：“好了，这个好了。”又取下另一只，递到志高手里。待志高接过，江南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小瓶白酒，喝了一口，交给志高：“志高，来一口。”
　　志高尝了尝，赞叹道：“好吃！——要是再加点盐啊胡椒面之类的调料就更好了。”
　　“哦对！”江南忙不迭地说，“有有有！在车上没带下来呢。这儿距车子不远，我去拿一下，你等着啊！”
　　没多久，江南就回来了，给烧烤浇上盐和胡椒面，又烤了一会儿。志高尝了尝，这才赞叹道：“味道真是绝了！来来来，吃吧！”
　　二人围着火，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一边吃喝，心情十分舒畅，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志高说：“哎，江南，你还别说，就你这一手好枪法，真是让人羡慕。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让我也学学打枪吧。”
　　江南笑道：“好啊，只要你肯学，我还能不舍得教你吗？就怕你吃不了这个苦，三下两下就不学了，那就没办法了。”
　　“学学学。”志高嬉笑着说，“我一定跟着任教官好好学习枪法。”
　　江南摩挲着枪，感慨地说：“说实话，拿这样的小口径步枪在手上，真像是拿着个玩具似的，轻飘飘的，一点也没感觉。现在转业回来，又没安排好工作，心里真是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他看着一片飘落下来的树叶出了神，仿佛他就是那片树叶，随风飘荡，不知要落向何方。
　　志高说：“要不要我去帮你找找关系？我舅舅虽然退下去了，但他还有些旧的关系可以利用。我让舅舅去帮你找找人，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单位，这样就不愁以后的发展了。”
　　“不用。”江南婉转拒绝道，“管它安排到什么单位，不是一样的工作？——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现在当上总经理了，大权在握，有什么计划没有？”
　　志高一听这事，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我其实早就想好了，现在不是搞什么房改吗？就是说今后再不能搞单位集资建房了。我准备成立一家房地产公司，搞房地产开发，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宏志’房地产开发公司。”
　　“这个想法不错。”江南一边点头一边称赞道，“今后大家都得买商品房，搞房地产开发是一个大趋势。你这个想法正顺应了时代发展的潮流，一定会成功的，说不定今后就成了江城市数一数二的大老板了。”
　　志高听得高兴，冲动地说：“江南，你也别去等着找什么工作了，就到我这里来，跟我一起搞这个公司吧？就凭我俩的感情，加上你的能力，我们在一起做，一定会做得更好的。我们一起创业一起发财一起玩——还可以经常一起打猎，这多好啊！”
　　江南笑了笑，委婉说道：“呵呵，你这一说还来劲了？我这人你还不知道？要说冲锋陷阵带兵打仗还行，要是去做生意，不赚钱不说，别把你的公司搞砸了。我看还是这样吧，你做你的，我找我的工作。今后不管安排什么单位，我都会支持你的。到时你老了大老板，多请我喝喝酒就行了。”
　　志高听了，有点泄气。不过他清楚江南的个性，能力虽然强，但在许多方面跟自己并不能玩到一起，尤其对商场上那些酒绿灯红的事，更加反感。这样一想，志高也就平静下来，也笑着说：“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也好吧，我干我的，你干你的，今后不管谁发达了，都不能忘记了兄弟的情分！”
　　“看你说的！”江南笑道，“我俩谁跟谁？还用说这样的话吗？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干吧，我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人，满脑子里净是鬼点子，天生一副做生意的料。只要把心思都用上去了，还愁做不好？”
　　志高“嘿嘿”笑了几声，站起来，叉着腰望着远处。江南捅了他一下，问道：“干吗呢？一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样子！”志高被说得不好意思，重又坐了下来。江南说：“回来这么久了，成天就是吃啊喝啊玩的，也没去看看你老爸老妈，他们都好吧？什么时候同我一起去看看他们？”
　　志高不情愿地说：“看他们干吗？我都跟他们划清界限了。”
　　“你说什么？”江南吃惊地问。
　　“没什么。”志高平淡地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知道，我读书不进，在家里又坐不住。自从你考上军校以后，连一起玩的人也没有了，我就到社会上去混。他们也不管我，也不给我钱，就跟与他们无关似的。你说，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江南责备道：“他们再不好，也是你的父母，你不能用这种心态去对待他们。再说，你现在条件都这么好了，还跟他们计较这些？”
　　志高似乎有满腹的怨气，瞪了江南了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故作轻松地说：“不说这个了。——江南，现在我们总算又到一起来了，我真高兴！人们是怎么说的？‘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我们又转到一起了。你知道吗？在我的心里，最值得留恋的时光，就是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那时，我们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一起，真是无忧无虑。现在总算又找到了小时候的感觉了。”
　　江南心想，既然志高不愿意提那些事，也就罢了。又听他说起从前的事，也很高兴：“是啊！小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捉知了、青蛙，玩泥巴，甭提多开心了。你还记得吧？有一回你从家里拎着一篮子鸡蛋来我家，说是你爸送给我们吃的。那时啊，我觉得那些鸡蛋，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志高想了想，摇摇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鸡蛋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俩拿弹弓去打丁蓉她爸的玻璃，害得你挨了你爸的打。现在去你家，好像丁蓉还对此耿耿于怀，看到我就一肚子的气，从来不给个好脸色看。你说那个时候年幼无知，做了一些错事，她现在怎么还放在心上呢？唉，女人呐——”
　　“哈哈哈！”江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别给她一般见识。她哪里是对那事耿耿于怀啊？是对你不务正业看不惯呢。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也当上总经理了，她也该给你好脸色看了。”
　　志高挠了挠后脑，也跟着江南笑了起来：“江南，我看未必！你还记得吧，当时我们学校不是有一家下放来的老师吗？他们家有个小女孩，叫什么我忘了，丁蓉去欺负人家，我们就替那个小女孩出气，这才打碎了他老爸家的玻璃。丁蓉纠住这事不放，肯定是因为我们是为了帮那个女孩子而联合起来打她家的玻璃。不信你回去问问看！”
　　江南白了志高一眼：“问什么问！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亏你还记得这么清！”
　　志高连忙止住笑，看着江南说道：“我也只是说说玩玩，你干吗这么认真？说真的啊，现在回想起小时候那些事，真是太有趣了。——哎，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现在说不定都成一个大美女了！她的妈妈当年就长的很好看，她一定像她的妈妈呢。”
　　江南怔了一下，眼睛迷离着投向远方。似乎有一种东西撞了一下他的记忆之门，等他打开门时，门外却什么也没有。他把视线收回，看着志高，认真地说：“志高，说句正经话，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按说业也立了，现在也该成个家，别成天只知道鬼混。”
　　志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上去有点玩世不恭：“成什么家！你看我们小时候玩起来多痛快，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那个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可是，你再看这些结了婚的人，哪个不是死气沉沉的一脸霉相？这说明，结婚只是女人的事，男人哪，一旦结婚就彻底完蛋了。你有钱玩什么不好，干吗要去娶一个女人回来约束自己呢？所以，我抱定终身不娶的打算，决定这一辈子不结婚。赚了钱，吃好喝好玩好，比什么都好。当然，想女人的时候，就随便找来一个玩玩，这样多痛快！”
　　江南无可奈何地说：“真是拿你没办法！我看你啊，真是脑子有问题了。算了，我不说你的事了，看你老了还有谁来管你。”
　　“那有什么，老到不会动的时候，挖一个洞穴把自己埋进去，就一了百了了。你真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孝道仁义之类的鬼话？不过——”他半眯着眼，看着江南，半开玩笑地说：“等我找到那个女孩，如果漂亮，我就把她娶回来当老婆。哈哈哈！”
　　江南的记忆之门又被撞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志高，不知是该跟着一起笑，还是骂他一顿。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收起东西就走。志高也连忙起身，跟在后面说：“你这是干吗呢？跟你开句玩笑嘛，她又不是你老婆，怎么说生气就生气！——等等我啊，你这是要去干吗？”
　　江南头也不回地说：“去那边看油菜花！”
　　志高追上他，气喘吁吁地说：“看就看吧，总该说一声吧。”
　　江南停下脚步，严肃地说：“志高，我不管你从前干的什么，怎么干的，都算过去了。但是，在今后，不管你干什么，我都要奉劝你，做人一定要有起码的准则，做事一定要遵纪守法，这是最基本的底线，也是我们作为朋友和兄弟的基本条件。否则的话，别怪我不讲情面！”
　　志高悻悻说道：“你以为你还在部队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江南“嘿嘿”冷笑了两声，停了一会儿，又拍拍志高的肩膀，用力按了按。志高一时不知江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得闷声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