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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个传:乔依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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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大家年轻的时候,也有着闭月羞花的面容,盈盈一握的腰肢。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亦不输男子,是难得配得起‘万家求’称号的娘子,可惜啊……”
“可惜什么?”坐在榕树下,听着自家姥姥述说过去故事的小娘子,问道。
我看了几眼正热切地讨论着我当年往事的人们,假装若无其事的飘远了。
这是我寿终正寝后的第二年。
善人死后有两种选择,一是入阎王殿等待轮回,一是以鬼怪的存在逗留在人间。我选择了第二种。
说起这个选择,我不禁想起了某个人来。
可没曾想,刚想曹操,曹操就到了。
“大家果然选择了这条路。”一个长得眉目清秀的年轻僧人,出现在我的眼前。
一段并不算久远的记忆,随着他的出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那是在前年的冬日,我与桃儿入思源寺参拜之时。彼时,刚刚参拜完佛祖的我,被桃儿搀扶着往寺外行走。
我们路经寺中一片桃花林时,僧人从桃花林中步出,挡在了我们前行必经的路上。
“大家寿命将至,百年之后当直入阎王殿,莫在人间停留。”僧人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行了个佛礼后,直视着我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眼,道。
“什么寿命将至,你一个出家之人胡说什么呢?!”还不等我说话,桃儿就怒火冲冲的回了他一句。
“桃儿,不能对小师傅无礼,”我伸出一只手拦在桃儿身前,在安抚住了桃儿后,才开口对僧人道:“小师傅可是算出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儿?”
僧人点了点头。
“小师傅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我又问。
僧人轻轻摇了摇头,对我道:“天机不可泄露。”
“若是不可露,那小师傅又为什么要提醒我莫留人间呢?”我有些好奇的问他。
僧人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后,才道:“大家曾与我有恩,如今该我来还这些因果了。”
我闻言笑出了声。
莫留人间的判论在我的脑海中反反复复的播放,可那些未知的、可能存在的灾祸,并不能使我选择放弃某样坚持依旧的执念。
我看着僧人,语气镇重的道:“小师傅还的果,我怕是要辜负了。”
我的选择,在这句话中透露的明明白白。
“哪怕大家会因为这个选择,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僧人道。
我从他的话里听懂了什么。
“可,若是能见他,那又有何妨呢。”我将真心的想法,脱口而出。
僧人看向我的双眸,因为这句话染上了怜悯的色彩。
“情者,难解也,”他又一次向我行了佛礼,而后同我道:“大家珍重。”
他转身踏回桃花林深处,徒留我和桃儿留在原地。
“桃儿,我们回去吧。”我轻声的对桃儿道。
可桃儿却并没有动身。
她用那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我,语气小心的对我道:“奶奶真的要这样做吗?”
“你会怕鬼怪吗?”我笑着问她。
桃儿摇了摇头,眼眶中浮起了泪花。
“我不怕,”她哽咽着道:“奶奶若要入轮回,我就为奶奶扫一辈子墓。奶奶若不入轮回,我就陪着奶奶等一辈子的人。”
酸涩猛的袭卷上我的心扉,我伸出手揉了揉她黑色的长发,轻声的道了句:“好孩子。”
名叫入辰的僧人果然算准了我的未来,回到乔宅的第三日,我就病倒了。
我能清楚的感知到,我体内的生命力,在病程中一点一点的流逝,可因为明了了结局,我竟能用淡然的心态去面对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然后,在某日的夜里,我的灵魂脱离了肉身,成为了能自由来去于天地之间的鬼怪。
从睡梦中惊醒的桃儿,在发觉了我的异样后,趴在我还算温热的身体上痛哭出声。我伸出手,想像往日一般去揉她的长发时,发现我的魂体竟穿透了她的肉身。
“啊,”我看着自己泛着薄薄金光的魂体叹出口气:“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呢。”
在我离世的几个月前,我才为桃儿举办了及笄礼,而现在,稚嫩的少女,主持了我的葬礼。
我的坟茔地定在了我心仪的地方,从此,坟茔、大宅和木桥成为了我每日固定前往的地点。
如此,过了两年。
“大师,好久不见。”我弯下腰对那个年轻的僧人行了个礼。
“大家不必多礼。”他伸出手,将我的魂体扶起。
我因为他的动作,惊讶了几秒,在想起他的身份后,这份惊讶才消散去。
“大师下山来采买东西?”我问他。
年轻的僧人却摇了摇头,对我道:“我是来见大家的。”
“贫僧与大家因果未清,日后大家若有难解之事,可入思源寺中寻找贫僧。”
“言以话到,贫僧告辞。”
他说完这句,对我又行了一次礼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身影愣了几秒,而后笑了开来。
之后的几十年与我而言,每一日都同上一天一样寂寞又无趣。
桃儿果然实现了她的诺言,在我离世后,常常为我扫墓,打扫大宅。
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当上母亲,成为别人的奶奶和姥姥。
在某些日子里,我也会看着她,怀念曾经的自己。
在安郎应召入伍失去踪迹后,其实母亲和赵夫人都曾劝过我另嫁他人。
可那时的我,却并未听从。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求过您和父亲,也从未反驳过你们的决定,只这一次,我求您和父亲能尊重了我的决定。”
在安郎入伍的第七年,父亲接到了前往他县的调职文书。在母亲以死相逼,逼我跟着他们离开清河,另寻良缘时,我对母亲如此说。
拿着剪刀的母亲,在听到这句话后,泪流满面。
“你知道你坚持己见,会面临什么吗。”母亲道。
“不过是孤身一人过活,听人议论过日,死后葬于孤野罢了,”我用手帕轻轻擦去她面上的泪痕,道:“我已经想好了,以后就靠着做嫁衣的手艺在这过活。母亲就当我是嫁在这清河镇了,放心的随父亲去他县吧。”
“可这日子如何能过得如说的这么轻松。”母亲又说。
“轻不轻松,都是我的选择。”我看着她道:“母亲就允了我吧。”
后来,她同意了。
除了我之外的乔家人,举家离开了清河镇。
我用低价从赵夫人的手里,买下了这套本该是我和安郎婚房的宅子。她本来是要送我的,是我拒绝了。
我靠着一手做嫁衣的手艺,在这个镇子独立生活下来。
我的年纪随着年月流逝而增长,旁人对我的称呼也从小娘子到娘子再到大家。
噢,大家称呼的由来,是她们对我做嫁衣手艺的认证。
我慢慢的老了,母亲和父亲更老了,在某一天我送走了母亲,又在某一日送走了父亲。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曾看着我,泪流满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她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五十多岁时,我在镇外,捡到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我将她收为了义孙女,并为她取名乔陶若。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就是如今华发丛生的桃儿。
我看着不远处那长布满岁月痕迹的脸,无声的笑了。
我依旧在等那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忽然听到有人在议论最近入镇的某个贵公子。
从镇民口中吐出的,对那人荒谬、奇葩的评语,让无聊至极的我对他产生了些兴趣。
我想要去见见他。而我也确实见到了他。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面容,明明是陌生的身形和声音,我的心却因他而涌出熟悉的悸动。
只一眼我就知道,他就是安郎。
他终于踏过漫长的光阴,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激动的扑向了我等待了百年的那个人,可虚无的魂体却穿透了他温热的肉身。
我终于等到了他,可人类却注定不会属于一个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