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0》青辞墨

6、第六章 青

　　青柠和林安陷入了冷战。

　　她们谁也不与谁说话，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仿佛要准备用这样的方式来让对方认识到彼此的错误。

　　青柠不再让林安照顾自己，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去医院，完全当林安不存在。有时候在屋子里面对面碰到了，也要把脸扭过去当看不见。

　　林安不多说什么，静静做自己平常做的事，做饭，洗衣服，陪着青柠去医院，青柠和她说不说话没关系，丝毫没有被青柠的冷漠影响。西红柿炒鸡蛋做两人份的，青柠的衣服也都拿去洗，有时候青柠想起来自己衣服要洗的时候，也已经被林安洗干净挂在阳台了。

　　可即便这样，青柠也不和林安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沉默着去床上躺好，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安静得像一只失了语的猫。林安一个人睡在客厅沙发上，也是一样，连个声音也不出，整座屋子都是死寂般沉默。

　　青柠不知道该怎么和林安开口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她还很难过，因为林安昨天说过的话。

　　“你快要死了，所以你不能这么自私地去爱一个人，青柠。”

　　这句话像一根粗粗的刺扎进她的心底处最柔软的部分，鲜血直流。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只有十年不到寿命的人，从当初医生告诉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做好了十年后坦然赴死的决心，也平静接受了这个结果。可是，当这句话从别人的嘴里，尤其是从林安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让她很难过。

　　她把林安当成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从何出来，却知道她的过往的林安。林安说的没错，可是这些残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最听到这句话的青柠来说，只会残酷千倍百倍。

　　想起昨日晚上林安冷冷与她说这句话的模样，青柠依旧觉着喘不过气来一样的窒息与难过。

　　她喜欢简，不受控制的喜欢。

　　可是，林安跟她说，青柠，你不能这么自私。这句话让她很难过。

　　喜欢一个人，便是自私吗？

　　青柠闭上眼，将头埋进被子的最深处，任由泪水沾满了被褥，像一只沮丧的鸵鸟。

　　夜色入水，萤石染亮的月色如约而至，隔着窗子洒进来，照着两个睡不安稳的人。

　　人为什么要死呢？

　　我想了很多次这件事情。

　　刚出生的时候爱你的人都在，你在他们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渐渐成长，与此同时，是他们的慢慢衰老。

　　我眼看着我们老家对门的那个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记着他经常背着锄头去地里干活，早出晚归。虽然辈分上来说我叫他爷爷，可是他的身体壮实，手上都是劳作积累的厚厚的茧子。他脸颊红润，所以就连手上厚厚的茧子都是健康而且厚实的。

　　他爱笑，也爱与我们说话，我去他家院子里找草莓的时候，他还总是帮我一起摘。

　　前些年我回去办事，十几年后再见，竟然已经有些认不出他来了。

　　他佝偻着脊背坐在冬天太阳光下，背靠着一个石墩子，满头白发。他的身体瘦弱，他的手指爬满了皱纹，他的茧子苍白，然后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

　　我有些不敢认他，但是身边的人明明白白告诉我，这就是他。

　　七八年前的时候，他的小女儿因为一个男人喝毒药死了，他的脸上就再没有了笑容。他变得沉默寡言，然后迅速的衰老，像打了霜的茄子。

　　“早知道便不生她了。”

　　他与别人这样说：“不生她，也就不用养她，不养她，也就不用现在还想着了。”

　　“早知道不生她了。”他哭着与每个人说这句话，仿佛做了天大后悔的事。

　　那时候得我不懂，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哭。后来别人和我说，身边的人死去，是一件很难过的人，要是这样难过，还不如从来没有遇见过。

　　后来有一天，我爸爸妈妈也走了，我就常常想起这位爷爷，这位坐在太阳下晒太阳，却仿佛整个人都困在冰窖里的爷爷。

　　---青柠

　　又到了去医院化疗的日子。

　　医生给她拍了片子验了血，眉头紧皱，用责备的眼神看她：“你这段时间又工作了？”

　　“没有啊。”青柠摇头。

　　“那为什么又瘦了？”

　　被医生的话吓得大喘气的青柠松了一口气，也不敢说为什么，低着头跟犯错了的孩子：“最近好像有些睡不好。”

　　“你得注意身体啊！”

　　医生训孩子一样训她：“要多休息，不要劳神，不然病情有可能会恶化的。”

　　“一旦恶化了，结果你知道的。”医生严肃道。

　　青柠知道，点点头没有说话。

　　出了医院，林安背着包等在外边，迎面走过来要扶她。青柠冷着脸甩了一下，没甩开。又甩了一下，林安松了手，站在她后边跟着走。

　　青柠前面慢慢走，走累了，就站住停一停。林安也不上前，不远不近跟在她后边，她停自己也停，她走自己也跟着走。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青柠有些走不动了，停了下来，靠着墙坐下来，林安见她停了，也在不远处靠墙坐下，确实依旧不说话。

　　夏日的黄昏吹着风，弥漫于空气里的热气开始慢慢消散，走在路上的行人开始慢慢变多。人们在路上散步，看花，和家人享受美好时光。

　　青柠看着眼前树影丛丛的马路，也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时光来。从春到夏，她从这条路上走来走去，看着蔷薇花开了又凋谢，看着绿荫爬满山墙，也看着自己从孤身一人，要现在多了林安，还有简。

　　因为有他们，她才觉得这世界并不是那么孤单。

　　转头看林安，林安还在低头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安。”她叫林安，等林安抬头，轻轻一笑：

　　“十年的时间，我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林安愣住，青柠直视着问她：“这十年，其实也很短，对不对？”

　　她神色平静，仿佛再聊家常，没有了前些日子与林安两个人互相嘶吼的声嘶力竭，再次回到了那个恬淡平稳的模样。

　　林安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迅速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站起身走过来，与她坐在一起。青柠挽住她的手，慢慢靠在她肩膀上，抬头看天，然后闭上眼。

　　“以后还会再见吗？”

　　晚上青柠趴在床上，看着简送给自己的那盏月亮灯转啊转，想起简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心情低落。

　　到半夜，简忽然给她发消息。

　　“明天早点出来，送你一个小玩意儿。”

　　青柠看着闪烁的消息，犹豫了犹豫，没有问是什么，回复了一句：“好啊。”

　　他们还是见面了，地点选在了那个红色的停车亭。青柠到的时候，远远看到简提着一个笼子站在车站处，见她过来，对她招手。

　　青柠过去，简将手里的笼子递过来，掀开笼子外边罩着的薄布。

　　“喵——”

　　小奶猫的声音瞬时间响起，随着薄布的掀开，一只杂花小猫露了出来。

　　“昨天在公司外天桥下发现的，不知道被谁扔在了路边草丛里。”

　　简解释道，将小猫放到了青柠手里，吓得青柠全身都僵硬了。

　　“我回来的晚，没有时间照顾它，想着女孩子不都挺喜欢小动物吗，就把它送来给你养了。”

　　青柠双手捧着手掌大的小奶猫，看着小奶猫闭着眼睛喵喵叫着，气儿都不敢出。

　　“可，可我之前没有养过。”

　　“之前养过花吗？”

　　“养过。”

　　“都差不多。”简摸了一把小奶猫的猫，看了一下手表，起身上车：

　　“等我出差回来再告诉你，你先带它回去。”

　　说完不等青柠说什么，抬腿就上车走了，连给青柠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她还是把这只小奶猫带了回去。

　　找了纸箱子，铺了好几层旧衣服，把小猫安置在自己屋子里床边的角落。小猫喵喵微弱得叫着，小爪子有气无力抓铺在地上的旧衣服。

　　青柠有点着急，不知道它怎么了，趴在地上低着声哄它，奈何小猫还是喵喵叫着，越叫越虚弱，好像下一刻就直接要断气了一样。

　　“它饿了。”

　　林安端来一盘奶放在地上，也蹲在地上看这只小猫，用手轻轻点它的头。

　　小猫果然是饿了，嗅到奶香味后循着过来，狼吞虎咽得舔，啪嗒啪嗒，汁水溅出来一大半，不过精神看着倒是好了些。

　　青柠松了一口气，趴在地上看它喝完奶，将其抱在自己怀里。吃饱了的小猫很乖，躺在她手心蹭来蹭去，一点也不认生，反倒是很喜欢她的抚摸。

　　青柠被它的模样逗笑，刚才的惊慌去了一大半，抱着小猫趴在床上玩，不过半天的功夫就混得熟了。

　　稍晚的时候，简的电话打过来，听得有些疲惫，但是精神还是不错，给她讲养猫的注意事项，游刃有余，仿佛是身经百战的养猫人。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养猫的知识？”

　　青柠问他，电话里的简笑：“我小的时候养过一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基本上关于养猫的知识都是从它身上学来的。”

　　知道简养过猫青柠更好奇了：“那这只小猫你为什么不养啊？”

　　简沉默着一瞬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道：“小猫有些粘人，看中一个人就跟一辈子，我看你一个人住有些孤单，就想着说你来养会好一些。”

　　青柠明白简的意思，心有些暖，眼角翘起来笑，开心得像得了糖果的孩子抱着小猫在床上翻滚。

　　电话那头，简的电话还没有挂断，听着她在这边翻滚，也跟着笑。夜色渐深，月色照进来，与床头小小的月亮灯交相辉映，两个人隔着电话说一些悄悄话，笑得跟两个小傻子。

　　挂了电话后，已经凌晨十二点。

　　青柠抱着小猫儿趴在床上，眼角还带着未消的笑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在一个照相馆里，她穿着一件浅紫色旗袍坐在椅子上，盘着整齐的发髻。发髻上插了一支素银簪，手上带着一双绞丝白玉镯，怀里，还抱着一只白猫。旁边简并排坐着，金丝眼镜，整齐油头，身穿一件黑色长袍，胸襟处挂着一只金怀表，一如既往的儒雅俊秀。

　　“身子再靠近些，诶，对了，放自然些再。”

　　五十多岁的照相师弓着身子埋在相机布里对着他们喊，右手握着的，是相机的开关。

　　他们两个人在照相，在一家老旧的不知有几百年的照相馆里，规规矩矩坐着，略有些拘谨模样，照了一张相。

　　照完了，照相师傅让他们过两天来取，简应了一句，将银元递到老板手里，转身笑着与她说道：“有了这张照片，以后不管去了哪里都能看见你了。”

　　青柠听见自己问简：“那你要几年回来？”

　　“若是战况顺利，也许三年就能回来了。”说着简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盯着她：“你放心，我既认定了你，这辈子便不会负你，生生死死，我都是要与你一处的。”

　　青柠听着觉得很开心，却不知怎么得又莫名的难过，画面一转，便好像是多年以后，简抱着奄奄一息的老猫蹲在一个水池子旁对着水照镜子。

　　“阿柠。”他对着水说话，声音沙哑又苍老，带着一股暮气沉沉的死气。“阿柠，院子后边的梨花开了，你可看到了？”

　　青柠回头，梨花满院，遮住了不大的后院，落了一地的白。

　　“我看见了。”

　　她回道，可是简好像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依旧对着水池子喃喃自语，叫阿柠的名字。他说着好多好多陈年旧事，琐碎繁杂，絮絮叨叨如老妇，惹得满头白发微动。

　　看着他孤独寂寞的背影，青柠心疼的上不过气来，上前要和简说话。快到他跟前的时候，脚底下不知道被什么给绊了一跤，忽然摔倒。

　　下一刻，她睁着眼躺在床上，旁边一同躺着的，还有那只小猫。

　　是一个梦。

　　青柠擦了一把汗，抱着小猫坐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梦里的那些场景，和每个场景里的简，连林安进来也没有一下子发觉。

　　“你做梦了？”

　　林安站在门口问她，青柠回过神，看看门口的林安，又看看怀里的小猫，然后又看着门口的林安，傻不愣登的。

　　然后停了片刻，她忽然哭了。

　　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打在床上还有小猫身上。

　　“林安”她撇着嘴叫林安的名字：“我可怎么办啊，他那么好，可最后我却让他难过了。”

　　不明所以的林安被她前言不搭后语给吓得上前抱住她，问她怎么了，青柠摇头，却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我要是，要是走了，简这一辈子就毁了，还有这小猫，他要是现在把我当成它的妈妈了，那等我我走了，它怎么办啊——”

　　她抽噎着跟林安说：

　　“林安，我好自私，我怎么这么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