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0》青辞墨

5、第五章 爱

　　爱不是喜欢。
　　喜欢是浅尝辄止的欣赏，爱是占有与执念，有朝一日想，它甚至会毁了一个人。
　　这话是林安与我说的。她说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对一个交情尚浅的人产生了爱慕，简直是不可理喻，也不可理解。
　　为了不让我陷入盲目的爱情中，她常常苦口婆心劝告我，有一次为了逼我就范，甚至还不让我吃最喜欢的西红柿炒鸡蛋。
　　“你爱他，也会爱别人，这份爱终究要消失。”
　　“可是它现在存在，它现在在这里。”
　　我们两个人抓着西红柿炒鸡蛋的盘子，说也不松手，像两只剑拔弩张的斗鸡，谁也不让谁。
　　到最后，还是林安先放了我，但是她拒绝洗碗，甚至拒绝做西红柿炒鸡蛋给我吃。
　　女人呐，何苦为难女人。
　　只不过，我确实有些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好像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爱一个人，怎么会控制住情感呢？如果有，那一定是还不够爱。
　　——青柠
　　简出差回来了。他给青柠发消息的时候，青柠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在林安的搀扶下扶着墙往回走。
　　“改天见个面吧。”
　　青柠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简的这条消息，看了好久，看到太阳西斜，给他回了一句话：好啊。
　　回复完抬头，林安双手抱臂，一脸默然没有看她，直让青柠莫名觉着有些心虚。
　　“我们回家吧。”
　　她有些讨好地和林安说话，伸手扯她的衣袖。路人有些好奇，不自觉地扭头看他们两个人，还以为是姐妹俩闹别扭。几次拉扯下来，林安妥协了，扶着青柠起身，架着她往回走，边走边絮絮的说：
　　“就你这身板，还跟人约着见面，要是约你去爬山你去不去？”
　　“额，也不是不行。”
　　“…我是不会去扶你的！”林安怒吼，一不小心没扶稳青柠，连带着两个人都趔趄这倒在地上。
　　“诶唷，我的...腰！”青柠哀嚎。
　　青柠和简定了一个周末。
　　七月的天气炎热，阳光炽热如火，两个人约在了一个幽静的咖啡厅。外边巨大的特殊制造伞造出大片的阴凉，喝咖啡的人坐在外边也不觉着晒，还可以欣赏外边的景色。
　　青柠终于穿上了那条买回来还没有穿过一次的鹅黄色连衣裙，化了淡妆，还带了一顶帽子。她今天穿了高跟鞋，乳白色高跟鞋样式简单，细细的鞋带覆在脚面，显得露在外边的脚趾越发的白。
　　就是有些比之前瘦了。
　　炎热的夏天，简穿了一件白色T恤，烟灰休闲裤子，除了脸比之前有点黑，比之前在公司见到的时候看着倒是更洒脱了些。
　　“最近去了一趟非洲做项目支持，天天在外边站着，有点晒黑了。”
　　简跟她解释，顺手替青柠续上咖啡，又将旁边的生巧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青柠看着装点精致的小蛋糕，用叉子轻轻切了一小块，送进口中。入口即化，绵软中透着一股生巧的醇香，虽然有点甜，却是一点也不腻。
　　吃到美味的东西，所有的不快与不高兴的事便都可以暂时抛之脑后。青柠眉头舒展开来，用勺子一点点将那一小块蛋糕吃了个干净。
　　在她吃蛋糕的过程中，简也不催她，笑着看她吃，慢里斯条喝咖啡。
　　他点的是黑咖啡，一点糖都不带加的，却是喝得面不改色，丝毫不见苦意。等到青柠将蛋糕喝完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扎了丝带的蓝色小盒子，又推到青柠跟前。
　　“一个小礼物。”
　　青柠被眼前的盒子吸引，小心翼翼拿起来仔细打量。
　　“可以现在打开。”简笑着示意。
　　青柠拆开包扎得仔细的丝带，打开盒子，一个小巧的水晶制月亮灯静静立在盒子里。
　　小小巧巧的玻璃圆灯，里边装了一颗来自火星的萤石，白天看的时候灰白暗淡，到了晚上，便会发出莹润柔和点月光来，隔着玻璃星星点点渗透，呈现出一个美丽的世界。
　　“也不知道要送你什么好，就买了这盏灯。”
　　简看到青柠挪不开目光的眼睛，给她认真解释，他甚至稍稍低了头也往前凑了凑，看月亮灯里的月光。
　　虽然白天月亮灯不亮，但他们两个人眼里的光，却仿佛是月光已经升起，照着他们的眼波波光粼粼。
　　这让青柠想起来小时候看月亮的情景，她想起小时候在田间地头，用玻璃罐子装了萤火虫，然后举在手上激动得跟爸爸妈妈炫耀说:
　　“看，月亮到我手上啦——”
　　萤火虫在瓶子里慢悠悠飞，屁股上的光照射四方，照亮了一片黑夜，也照亮了爸爸妈妈的脸。
　　“很漂亮。”
　　青柠说道，将月亮灯拿在手上，爱不释手地摩挲。
　　“我很喜欢。”抬起头看简，满眼真诚。
　　一向沉稳的简被她说得忽然有些局促。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又放到桌子下边，然后抬眼看外边炽热的阳光。过了片刻，才又回过头看青柠，假装自然地笑道：
　　“你喜欢就好。”
　　青柠看着简红了的耳朵，也低下头笑，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笑得都有点傻。
　　旁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朝他们看过来，眼里带着好奇，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笑得这么开心。
　　笑完了，两个人继续喝咖啡，喝完了再续，跟喝水一般。喝了三杯之后，青柠有些喝不下去了，不好意思道：
　　“喝了这么多，晚上估计不用睡了。”
　　简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放下咖啡杯，想了想，邀请她出去走走：
　　“太阳也快落了，要不然我们去外边走走吧。”
　　说完起身，想了想，朝青柠伸过手来。青柠看着简红润修长的手掌与指尖，有些发愣。
　　“怎么了？”
　　简故作镇静问她，却不知道微红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青柠明白过来，微微扬起嘴角，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就这样，简身上的外套放在左臂弯，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起身，转身准备出去。
　　“你等我一下。”
　　青柠忽然停住，回身走进店里，过了几分钟，她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小盒生巧蛋糕。
　　“走吧。”
　　说完看到简盯着自己手上蛋糕有些讶异的表情，补了一句：
　　“给我朋友买的，她应该也喜欢吃这个。”
　　简没有在问，握住她的手往外走：“走吧。”
　　太阳坠落西山，橘红色的余晖铺满天空，映照着地面上的湖水如熟透了的红果，随着风吹荡漾，晃动，起风，连带着天上的云朵翻滚。
　　青柠和简两个人走在湖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路走走停停，时而抬头看残阳余晖的天，时而地头看路边开得正好的野花。他们两个人手拉着手，肩靠着肩，却不怎么敢互相看对方，看天说天，看花说花，仿佛一个久看生厌却又不能分开的连体婴。
　　除了不敢看对方，还觉得手有些出汗。到后来青柠甚至觉着汗水有些扎手，还有些粘腻腻，夏天的风也带着热气，吹到他们身上，也是一股子热气。
　　可她不好意思，也不舍得松开，就这样任由简握着自己，两个人手心的汗水掺杂在一起，连带着心脏也跳的快了。要是可以的话，就这样手拉着手走一路也不错，青柠心里想，却不敢明着表现出来，不过到最后，还是简先松了手：
　　“汗有些多。”
　　他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在空中甩了甩，青柠从兜里拿出纸巾递过去，简一顿，接过去擦了擦手，又爬拉起青柠的手，也擦了擦。
　　青柠任由简给自己擦手，心咚咚跳着，传到耳朵里，犹若雷鸣。
　　擦完了，简再次抓起青柠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有些不好意思跟青柠解释：
　　“我之前，还没有跟女孩子这样拉过手。”
　　青柠也跟着讪讪解释：“这之前，我也没有跟男孩子这样拉过手，所以，所以，也就容易出汗。”
　　讪讪解释完，两个人估计觉得都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可笑，不约而同再次笑出声，一瞬间倒是将两个人的尴尬冲淡了不少。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手拉着手游湖，与路上的行人擦肩而过，像一对相恋许久的恋人般自然。
　　那一天，他们两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萤石月亮升到天中央，路上的行人慢慢稀少，才到了青柠住所楼下。
　　分开的时候，简还摸了摸青柠的头。
　　“早点睡啊，阿柠。”他叫她阿柠，青柠点点头，让他也早点回去。
　　一是天色晚，二是因为今天这么远的路实在是有些耗费体力，到最后她完全是强撑着走完的。说起来，这短短的几公里路，换成没有生病之前的她的话，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告别了简，青柠进了楼，先靠在墙上歇了十分钟，然后整了整衣裙，才摁响了门铃。
　　响到第二声的时候门开了，林安打开门，一脸漠然看着她。青柠没发现林安的异样，笑着扬起手里的蛋糕：
　　“我给你买了蛋糕林安，快尝尝。”
　　说完侧身进去直奔厨房，开了盖子，万幸包装的好，还是完好无损。青柠怕自己路上碰坏了，全程都小心翼翼，手臂都不敢怎么晃，就为了让林安也尝一尝这个蛋糕。
　　她小心翼翼端着蛋糕到林安眼前，高兴道：“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林安没有接，双手环臂看着她，神色冷淡：“你要和他在一起吗？”
　　谁？青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些被人看中心意的不好意思，刚要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又被林安一句话兜头浇下来：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上一刻还在有些不好意思的青柠一下有些生气，她仿佛被人戳中了心事又被全盘否定的叛逆的孩子，仰着头回击林安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又不是我，凭什么题我来做决定？”
　　林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和无奈，却又无比冷漠地回答：
　　“因为，你不能这么自私。”
　　青柠愣了，刚进门时所有的喜悦一扫而光，端着手里的生巧蛋糕站在原地，仿佛一座雕塑。
　　“你让简爱上你，爱你到情根深种，然后几年之后又让他承受失去爱人的痛苦，让他一个人带着对爱人的怀念思念痛苦一辈子，不是自私是什么？”
　　“你胡说...”青柠喏喏反驳：“我没有。”
　　“你有。”林安冷冷道，停了停，又讥讽说道：
　　“刚刚你们两个人站在楼下的样子，我都看到了。”
　　“你们和平常的恋人有什么分别呢？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模样，我看只怕是相见恨晚吧。”
　　青柠被林安刺激到了，她觉得身子有些抖，进而又感觉手也跟着开始颤抖，以至于快要端不住手里的蛋糕。
　　“你胡说...”她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不清楚吗？”素日温和的林安好像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她言语刻薄，扎人心肺，在青柠的眼里，变得有些模样可憎。
　　“你明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活十年，却还是和他走得越来越近。哪一天你走了可以一走了之，可是简还那么年轻，他因为你们两个人之间这点狗屁不是的爱情就要耽误一辈子，然后再让他的亲人为此也心疼一辈子吗！”林安的声音响彻整间房子，震得青柠耳朵都有点疼。
　　“所以，青柠，你不能什么自私。”她说道。
　　青柠呆呆站着，盯着林安的嘴看，觉得那仿佛是一个可怕的黑洞，它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撕扯着她的耳朵，还有心脏。接下来林安还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她好像就这样站了许久，然后手里的蛋糕好像掉到了地上，然后，自己疯了一样去捂林安的嘴。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为什么说我是自私的人！你才自私！你才要去死！”
　　她不再能控制自己，从一开始知道自己生病后的淡然全部不见，如今只剩下歇斯底里的自己。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是想喜欢一个人有错吗？！为什么你要提醒我！”
　　她声嘶力竭地喊，将林安摁在沙发上用手死死捂着她的嘴，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再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