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0》青辞墨

2、第二章 在

　　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爸爸妈妈。

　　当你刚出生的时候。

　　青柠也有。

　　在她还没有长大的时候。

　　到现在青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

　　简单的衣服，朴实的面容，带着知足而温和的笑，在地里忙碌。

　　他们家住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农村里，村庄上加上他们只有十几户人家。

　　每年春天来临，爸爸妈妈就开始忙碌，除草，耕种，施肥，迎接游客。

　　如今的世界，大部分的粮食都在温室里就可以完成从播种到成熟的过程，时间短，产量高，完全可以满足所有人的粮食需求。

　　只有一小部分粮食还在用老办法，跟着四季春种秋收，缓慢悠长，体会这百味人生。

　　而它的目的，是为了让游客一把体验几百年前普通人耕种生活的感觉。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冬天来了，就钻进自家盖的房子里等春天来。农村的冬天，清闲又有些无聊，大部分都猫在家里，看电视嗑瓜子，数着日子等过年。

　　游客很喜欢这样缓慢悠长的生活。

　　青柠也很喜欢。

　　春天的时候在田间地头种上几棵向日葵和红薯秧，夏天浇水除草好好护着，等秋天的时候收回家里去，冬天的时候，就可以坐在火炉旁边，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吃红薯，就着苹果熬的甜水。

　　电视里放着已经重播了几百年的电视剧《上错花轿嫁对郎》，听着里边咿咿呀呀的对白台词，看着红红绿绿的景色，又好看又热闹。

　　妈妈和青柠一起坐在火边，已经开始准备过年要烧的元宝和纸钱了。银灰色的纸在妈妈手里灵巧地翻滚几下，就出来一只胖胖的银元宝，都扔在脚边的袋子里，等过年的时候烧。

　　“今年得多准备点，到时候给咱们那刚买的运肥料车也得烧点，表示一下。”

　　妈妈和爸爸说话，手里叠元宝的动作不停。爸爸哼了一声，继续躺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

　　报纸是很老很老的报纸了，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拿出来的，泛着黄边，有些地方都被火燎出一个洞来。

　　可是爸爸还是看得很专注，一如妈妈专注地叠元宝纸钱，也如青柠专注地嗑瓜子看电视。

　　屋外边，已经下了两天的雪了。

　　没有外人来村子里旅游，也没有狗吠声，小小的村庄一片安静，安静的与这个世界好像格格不入。

　　“会不会感到很寂寞？”

　　后来林安问青柠。

　　那么安静，那么落后，那么小的一个小村子。在2470年，已经快要稀少得可以做世界文化遗产了吧。

　　青柠摇头，眼里带着怀念过去的光彩：再没有比那时候更快乐也更安静的日子了。

　　而安静对2470年的人来说，也已经很稀有了。

　　青柠在这个安静封闭的小村子里生活了将近十五年。她以为自己还会继续在这里生活，等哪天大学毕业了，就留在村子里，跟着爸爸妈妈一起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是，这样的生活，只持续到了她十五岁。

　　十五岁那年，她的爸爸妈妈走了。

　　毫无预兆。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七月。天上忽然下暴雨，如江水倒灌，冲坏了他们家的庄稼地。爸爸妈妈心疼庄稼，两个人冒雨出去田里给雨水引流。

　　这对庄稼人来说，本是极为平常的一件事。青柠在家待着等他们回来，然后一起吃晚饭。

　　然后，她就再没有等到他们回来。

　　“我爸我妈呢？”

　　她问来家里的邻居，邻居告诉她：“他们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哪一个世界？没人告诉她。

　　青柠发了烧，躺在床上一天一夜。梦里梦见天上的月亮不见了，黑夜里呼呼的风声飘过来，又飘走，谁也看不见。

　　早上醒来，入眼是白茫茫一片，依旧没有月亮。

　　爸爸妈妈走了。他们去浇地的时候一脚踩进倒灌进水的深坑，再也没有爬上来。

　　曾经安静的小村庄成了青柠的伤心之地，她没有办法再呆在这里。每在这里一天，她就会想起过去父母都在的日子，难言的痛苦灌满了她的心，难过到不能呼吸。

　　所以毕业之后，她便离开老家去了另外的地方。

　　茂城，地之西南，植被繁茂，绿树葱葱。

　　火星萤石挂在水晶玻璃里做月亮，照耀整个城市，明亮若清晨薄雾，配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呈现出白天所没有的缤纷。

　　万丈灯火下，繁忙的人群来来往往，他们身着保护膜，匆忙又有序，穿梭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会关注旁边的人，也没有人会惊讶明天的变化，人来了又走，高楼起了又塌，都不过是平常事，他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青柠在一个离市中心有点远的地方租了房，在这里安了家。

　　正如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她在一家公司做人类数据分析，朝九晚五，一做便是十年。

　　如果不是收到那封薄薄的解雇书的话，她还以为自己要在这里做一辈子。

　　她收到了来自公司的解雇书，在一个很平常的早上。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她不理解，没有人回答她。如今的高科技已经没有人事来给她讲解为什么要解雇她了。电脑数据总库只需要将连续两年的数据调查单连着解雇书一并交给她，就已经完成了整个解雇流程。

　　青柠被判定为不适合这个岗位。

　　理由是她目前的脑力活动力已经不匹配这个岗位，在每年的脑力测试中，她连续两年都不满70分。

　　“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经历，小柠你得平常心啊。”

　　公司里有人和她说，青柠理解，又不能理解。

　　她可以理解每个人都会有这个经历，却又不了解为什么会轮到她。还有脑力测试，虽然她已经做了数据分析师十年，却还是不懂这个岗位与脑力有什么关系。

　　“你干了这么多年怎么不懂呢还？”

　　旁人跟她坦诚解释：“他们总得找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去让你走。”

　　青柠沉默，然后老实收拾东西回去，离开这个工作了十年的地方。

　　其实她还是有些留恋这个地方的。从离开老家到这里，她的大半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她的那张桌子，她的数据分析器，她养在桌上的那盆紫色小花，还有，楼下时常会遇到的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

　　别人都叫他简。

　　简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人，总是休闲西装佩皮鞋，短头发，戴一副无边框眼镜，见谁都只微微点头，笑得很少。

　　青柠对这个人的印象，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天，她如往常一样下班。她出了公司大楼，到最近的公交站点去乘车，然后就被走在自己前边的一位男子吸引住了。

　　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春天的风吹着他的衣角，夕阳的光照着他的脸颊，他走得那样稳健洒脱，好像没有什么能拦住他的脚步。

　　青柠走在后边看着他，看着阳光洒满他全身，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有很多次她都这样走在他后边，无数次这样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走在自己前面，稳健洒脱，一往无前。

　　“你俩之前没有见过吗？”林安问她，青柠摇头：“从来没有。”

　　他们两个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上了同一辆车，又在同一站下车。

　　原来，他们不但是在同一座大楼，还好巧不巧地住在同一个区。

　　那之后，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们便时常遇到。在公交车站，在大楼，在夜晚下班的路上。简走在前边，青柠走在后边，两个人一前一后，默契又自然。

　　后来有一天，两个人在电梯里碰见了。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人。青柠呆滞地看着上升的电梯数字发呆，连简和她打招呼都没听见。

　　“早。”

　　简和她说话，青柠在第二遍的时候才听清楚。

　　“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啊。”

　　简笑着看她，无边框眼镜后的眼神温柔。这温柔，除了她的爸爸妈妈，她还没有在其他人眼里看到过。当然，这不包括后来遇到的林安。

　　青柠被这份温柔感动，然后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酝酿了许久，故作平静地点点头：“是啊，好巧。”

　　真的好巧。

　　青柠稍微调整之后的巧。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她开始不自觉得在简出门的时间出门，然后和他乘坐同一辆车，去往同一座大楼，却没有敢和他说过一句话。

　　但是简先和她说话了。

　　这是喜欢吗？

　　青柠也不是很确定。但是自那以后，青柠喜欢上了上班，甚至开始点了一点点期待。期待着看到简，看他走在自己前面，舒展自然，让人开心。

　　她爱上了从家到公司的那段路，还有那辆往返公司和住的地方的那辆红色公交。

　　他们时常碰见，然后一起走过这段路，偶尔聊两句，聊昨天遇见的人，今天看到的风景，或者明天要去做的事，没有特别要定义的内容。只有眼睛随机见到的，耳朵自然听到的，还有脑海里一瞬间想过的东西。

　　像认识了多年的老友，自然又纯粹。

　　青柠原本想着，要是一切都非常顺利的话，也许再过几个月，他们可以一起约着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去看一次花展。然后到时候，关系可能就会更近了。

　　但是她没有想到，在这些事情来临之前，她先被解雇了。

　　可她和简，连联系方式都还没有。

　　青柠有些沮丧，又有些莫名的不甘心，她坐在屋内，坐在搬回来的纸壳箱子上，双手托脸，陷入了纠结。

　　等到太阳落下下山，甚至快要完全消失的时候，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公交站等简回来，然后告诉他自己被解雇的消息。

　　告诉之后呢？

　　青柠不知道，但她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她脑子里如今全是简，只想着告诉他这件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那时候林安在的话，估计要笑话她冲动又盲目。可就算是青柠自己，原本也是不相信这个人是自己。

　　她失去了平日的安静理智，脑子里都是简的身影，只想着去见他一面，然后和他说说话。

　　于是她去洗了个澡，换了条鹅黄色裙子，甚至还画了个简单的妆，然后再穿上透明的防护服，站在镜子前。

　　鹅黄裙外露着的锁骨纤瘦白皙，衬托着脖子修长如玉，耳朵上，一对珍珠耳扣泛着微光。

　　她买了很久这件衣服，还从没有穿过一次，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想穿上。

　　好奇怪啊。

　　青柠拍了拍自己有些热的脸颊，笑得却是很开心，冲淡了一丝她今天被解雇的郁闷。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五光十色的灯亮起来，天上火星萤石装饰的月亮也升起来，温柔地照着大地。

　　身穿鹅黄色裙子的女子在镜子前照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出门。她拧开门锁，推开厚厚的门框，向外迈了一步，停了停，转头又看了一眼屋内，下一瞬间，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头重脚轻。

　　我怎么了？

　　青柠心里想，眼前眼花缭乱，星光错乱，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冰凉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