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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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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元年, 汉武帝刘彻改元大赦天下. 时年五十岁的司马迁任中书令.
司马迁为人刚正不阿,早年遭受宫刑之辱, 牢狱之灾, 本想一死,却为了完成 <史记>, 为后世留下一部完整公正的史书而忍辱负重, 苟且偷生. 世人皆称赞其能屈能伸,有大英雄气概.
这是一个平常的深秋夜,司马迁在灯下奋笔疾书,案边有一壶清茶,数叠竹简。历经八年,<史记>已经初具规模. 四下皆静默无声,时不时只传来他轻微的咳嗽声。.
突然家仆来报:“老爷,有人求见。”
司马迁并不抬头:“不见。”
家仆去而复返:“老爷,来者是位女子,她说,不敢打扰,只请带一句话。”
司马迁依旧没有抬头:“什么话?”
“太史公评史自诩端正无偏歧,何故独独为尊者讳,为亲者讳。如此为前人著书立传,枉为太史公。”家仆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司马迁一愣,停下了笔,难道来者是来抱不平?他自问下笔力求句句有实据,不知骂从何来?
“请她进来吧。”
家仆退下,不一会儿就领来了来客。
那女子身披素色斗篷,身量高挑。她婉言谢过家仆,才轻轻褪去斗篷,只见她大约三十余岁,面容姣好,举止娴雅。司马迁看着她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便做了一揖:“不知夫人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那女子笑道:“二十年不见,太史公别来无恙?方才不得已,只为求见太史公一面,还望见谅。”
司马迁依旧不得头绪,只得问道:“敢问夫人是.....”
“骠骑将军霍去病是妾身的夫君。”提到亡夫名字,女子欠了欠身。
司马迁望着眼前女子;霍去病过世已经二十年,当时他只有二十三岁,并未婚配,身边只有一个侍妾,和自己有数面之缘。还记得她当时聪慧过人,言谈之中及有见识,并非一般女子。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眼前的这位女子正是那名侍妾。可是她来找自己做什么呢?
像是猜透了司马迁的想法,那女子笑道:“太史令想起来了?”
司马迁点了点头。这时,家仆送上新烹好的茶叶,女子略看了一眼,便笑道:“好久不曾品尝这琥珀金茶。”说罢捧起茶碗,放在唇边轻轻吹着。
司马迁道:“夫人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女子道:“太史令为妾身夫君做传,感激不尽。妾身有幸拜读,却有不敢苟同之处。”
“愿闻其详。”
女子放下茶杯,“李广将军终身未曾封侯,战功平平,太史公单独立传,赞美过溢。大将军卫青同妾身夫君虽是卫皇后裙带,但数出匈奴,保大汉疆土,存边界百姓,赫赫战功,天下皆知,如何不得单独立传?太史公评大将军卫青和柔媚上,妾身夫君骄横跋扈,亦有可推敲之处。如此偏袒,可是因为太史公与李氏渊源菲浅,与卫霍两家速来不睦的缘故?妾身心有不忿,但人微言轻,百般无奈,只好登门请太史公指教。”
这女子好一张利口,司马迁暗道,当下回答:“李广将军爱兵如子,身先士卒,镇守边疆数十年,匈奴闻之丧胆。人多称赞将军仁义。大将军与骠骑将军战功过失在书中皆按旨记载,但夫人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为苍生记,迁不得不有所分别。至于评论,乃一家之言,未必流传后世,请夫人宽心。”
女子冷笑道:“如太史公所言,当今陛下亦不应大举发兵,数度讨伐匈奴?但敢问如此,如何扬我大汉国威?匈奴区区西域小国,自开国以来屡犯边界,侵我国土,掠我财富,欺我庶民。大汉非积弱之邦,陛下非懦弱之君,臣民更非无能之鼠辈,若无此数役,安能保大汉边疆平静?边疆不能平静,又安能护大汉黎民?太史公心存仁慈,怜惜累累白骨,却也未免太一叶障目。”
司马迁一时无言。一阵沉默过后,那女子叹气道:“太史公文笔优美,此书包罗全史,只怕要流传万世了,真是可喜可贺。妾身无能,无力改变。”说罢面色肃然,泪盈于睫。
司马迁这才缓缓地道:“夫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此书虽然未成,已经流传在外,修改不易。夫人有何指教,迁当尽力为之。”
女子深思了一会,不忿之色渐渐缓解,她微微摇了摇头:“大将军生性宽厚,必不计较。妾身夫君一生豁达洒脱,从不在意他人口舌。是妾身前几日读了太史公的文字,一时急火攻心,连日赶来长安,实在是造次了。请太史公莫怪。”说罢行了礼,起身欲走。
“请夫人留步.”司马迁道。
女子望着司马迁,“太史公有何指教?”
司马迁道:“骠骑将军辞世时,迁正四处游历。而今长安上至陛下,下至庶民,无人愿意解释将军辞世的缘由。无凭无据,迁不敢胡乱下笔。还请夫人指点迷津。”
那女子微笑道:“太史公饱读诗书,岂不闻天命难违,凡事不可强求。夫君生时建不世之功勋,身后留千古之英名,足矣。既是大丈夫,何必拘泥于小事?”
司马迁一愣,旋即豁然开朗,笑道:“夫人见识如此,不愧为骠骑将军之良伴。”
那女子却并不答言,欠身还礼之后,转身消失在茫茫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