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迷梦之雪玫瑰》风的航海

4、2.得救

　　安妮终于死去了。临去前，她依旧在喃喃着哥哥的名字。

　　她的生命离去后，天边的最后一道霞光刚好湮没在地平线以下，将无尽的黑暗留给世界。

　　我没有太过悲伤的感觉，每天都会有人出生，接下来，另一些人走向死亡。

　　她的身体，我埋到了一处枝叶翠绿的古树下。希望，她能够化成烟云，找到那个她一直想寻求的人，或者是，飞到天堂与哥哥团聚。

　　逝者已去，我的打拼却刚刚开始。

　　与安妮谈话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我知道了自己所处的时代，还有政治状况。

　　凭借我匮乏到极致的历史知识，我只能勉强猜测出自己所处的年代距离21世纪大概六百年——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的长久间隔。

　　最后在安妮沉睡的树下放上一把野花，我背上登山包，收拾好帐篷，继续向前走去，努力让自己不回头再看她一眼。

　　我已经耽误了一天的时间，食物也不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有人烟的地方。

　　走一会，歇一会，断断续续的，就又过了两天。

　　我尽量节省着食物，却依旧渐渐感觉到饥饿与死神的困扰。所剩的食物仅够我最基本的能量开销，我也不知道，照这样走下去，自己究竟有没有获救的希望。

　　命运的转机，出现在第三天。

　　前一天夜里，我为了节省力气，没有搭起帐篷，随便找了个干燥树洞将就一夜。到了第二天的清晨，满身疲惫，只是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也不愿动，只是拼命抱紧了发冷的身体——要命，英国的昼夜温差太大，睡这一夜，全身都冷得要死。

　　细微的铃铛声传来，我忙不迭的张开眼。没想到，树洞外竟然有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头小鹿乖巧地站在我所藏身的树洞外面，圆圆的眼睛好奇打量。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攀上它的头顶，却没有想到它仿佛很受用似的，用鼻子拱一拱我的手心，麻麻痒痒的感觉。

　　我有些发愣，没有留意到小鹿仿佛通人性似的低下头咬住我的衣襟，用力向某个方向扯个不停。我不敢动，只能任由它扯着，手中甚为狼狈地抓紧了那只巨大的登山包，踉踉跄跄地顺着小鹿行走的方向行走。

　　大约是明了我理解了它的意思，小鹿松开我的衣襟，轻快地走在前面。我尽量加快脚步，不远不近地追随它一路向前。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它并没有恶意。

　　或许……人到绝境，真的会想尽一切办法，只求生存吧！

　　这一走，就又是一天的时间。晚上，我支起小锅，将所剩不多的汤料全部倒进开水中，分出一点递给小鹿。一人一鹿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一切依旧，然而，等到午后的日头火辣辣燃烧，我看到不远处穿破树林升起的一行炊烟——我无法形容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对于我来说，有了炊烟，便意味着我得到了继续存活的机会。

　　小鹿撒欢儿地向前奔跑，我将最后剩下的几块巧克力一股脑地塞进口中，不由得跟在它身后，同样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几个转折过去，我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座隐秘于山石中的洞穴，炊烟正是在洞穴前方，那里有人正就着篝火烧烤，看见小鹿，似乎是猛然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摇动，凭借他的背影——姑且说是他的吧，我能判断他的身高挺高。

　　“丹，你回来了？”神秘人的声音颇温和，吐字很是清晰，听起来实在是不像森林游猎者的样子。

　　小鹿缩在他的怀里，轻轻用头蹭着他的身体。

　　我忽的有些失却了前进的勇气，这幅画面实在是太过宁和，仿佛我一出现，便会将它全然打破似的。

　　停顿了一番，腹中的饥饿让我实在无法再站在外围。拖着登山包走向前来，我终归是看见了说话人的脸。

　　那个男子的年纪恰好中和了少年与青年，穿着一件欧洲中世纪很常见的灰色浆布衣裤，用绑带束着小腿。他的金发有些杂乱了，恰好有一缕阳光投射在他的脸上，将那嘴角笑容映衬得格外温柔。

　　许是觉得阳光刺眼，他抬起手来，挡在眼睛上方。下一刻，我的脚步便轻轻落在他身边。

　　“丹将这个带给了我，原来这座森林中真的有了迷路者。实际上，昨天的昨天，我还有些不太相信。”他说话的声音格外平静，蓝色眼瞳中也仿若敛去了所有情绪的痕迹，真如隐修者一般，心绪如古井无波。

　　他将手中的东西展示给我，我微微一愣——原来那是我随身带着的瑞士军刀。

　　“没有错，这是我的。”我笑了笑，也顾不得客气，忙的坐在篝火旁烤火。一连走了几天，又送走了一个人，直到方才的一刻，我都觉得自己心情烦躁，无数事情积压在脑中，理不清头绪。

　　“在森林中行走了几天，你肯定饿了。我该向你道歉，因为我不擅长做饭。”刚刚落座，那男子的声音便又一次传来：“我的名字是乔治·菲亚德，很高兴见到你。”

　　“我叫……南希。我是孤儿，没有姓。”犹豫了一下，我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在必要时，我可以顶替安妮的身份，但我还是喜欢用自己的名字。

　　乔治没有问太多，只自顾自垂头烤肉。我悄悄打量他，估摸着他的年纪与我相仿，并不英俊的容貌，却偏偏有种让人异常安心的感觉。

　　少顷，烤肉的香味飘散开来。我看着乔治随手撒上一些不知名的调料，接着，将烧烤的铁钎从地上拔起来递到我手中。我胃口大动，也顾不得客气，忙不迭的接过。

　　用力咬上一口，满嘴都是烤肉的香味。我吃得完全不顾形象，末了，还长长地打了个饱嗝，拍拍终于滚圆的肚子，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真好吃，乔治，谢谢你，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大大咧咧地夸赞一句，我又用沾了油的手摸摸那只名叫丹的小鹿，没想到小鹿看见我那油腻腻的爪子，一个出溜就钻到了乔治身后。

　　“洞穴里有一处泉眼，你可以去洗洗手，丹很喜欢干净。”乔治一手抚摸着丹的脖子，另一手动作优雅地拈着烤肉铁钎，就连吃饭的动作都从容到了极点，无法言说的平静。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进去些。

　　洞穴里确实有一股泉水淅沥沥流出。说来也怪，那泉水摸起来有些黏滑，估计是有不少岩石中的矿物质。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钟乳石洞形成的充要条件。

　　随便洗了手，我见乔治也差不多吃饭完毕，干脆自告奋勇的帮他把铁钎收起。

　　“乔治，难道你住在这座山洞里？”走进山洞，我才发现洞里放置着桌椅，杯盘等物事，一只玩具小熊安静地躺在木桌上，看上去很旧了，却能够辨得出它的主人对它异常珍惜。只是……没有床铺，甚至连临时充作床铺的稻草堆也没有一个。

　　“不，我住在这座树林旁边的木屋，不过，每一个月都会到这里来，探望一个人。”乔治轻笑回答。

　　“人？”我四处看看，一个人也没有。

　　忽而，眼睛落在依偎在少年身边的小鹿上，恍然大悟。

　　“你是说它？”我指着小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乔治自顾自微笑，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自然不是，我来这里，是为了看望我的妻子。”

　　“妻子？”我看看那一张小桌子，还有玩具小熊，应该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她三年前去世了，”乔治的笑容平静：“死于产褥热，临死前，她给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我有些惊讶，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上去他的年纪也就和我差不多，竟然已经是一个三岁女孩子的父亲了……虽然早就知道以前的人结婚早，可是……这么早，还是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那……她死去的时候多大？”我弱弱的问了一句。

　　“十五岁，我们同龄。”乔治的回答非常迅速：“她在我身边陪伴的时间也不过两年。我也曾经心中难受，我无法给予她她应得的幸福。”

　　我沉默不语。说句实话，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还是懵懂孩子的他究竟能不能懂得这句话的意义。

　　“那么，你的女儿……”我有些犹豫。十五岁的母亲，她生下的孩子，我不知道那女孩有没有看到这世界的机会。

　　“我将她寄养在山下的修道院，”乔治苦笑一声，垂下眼帘：“瞧，我不仅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我只能沉默。这个和我一样年纪的少年，经历的事情比我多了太多，听他说话，我竟一点开口的余地也没有。

　　“我的女儿很听话。我将她托付给山下的女修道院。倘若在那里当一位修女，至少她不用跟着我挨饿。而我，我想我是无法从这座森林里出去的。”乔治的目光伤感，静静抚摸着小鹿的头：“还好，有丹陪着我。”

　　我咬唇不语——说句实话，我总觉得他的身份很可疑。

　　“乔治，你真的打算，一声都不出森林？”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话的声音有些干涩。

　　许久的沉默。

　　“或许会吧。你是三年里第一个出现在这里的人，或许……我该问问外面发生的事情，虽说这些与我无关，总归还是想知道的。”

　　正想继续问，乔治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

　　“没有太大的变化。”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这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不过，这样回答应该没什么错误。

　　“哦，那就好……”乔治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一次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模样。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我，忽的，似乎是有一些惊讶的意味。

　　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好轻咳一声，将他早已走远的神思唤醒。

　　“南希小姐，你的眼睛很漂亮，”他静静将我的脸扫视一番，忽而浅浅一笑：“蓝灰色的眼睛，真是很少见。”

　　“就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不不不，简直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