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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钟声 今天我们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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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店门,迹部就发现他的决定是错误的。因为外面到处都是人,根本不能很好地谈话。但总不能退回去,就只有往看上去人少的地方走。一路上见了迹部的学生们纷纷向他行礼,口称:迹部大人。这一点让真澄觉得有点好笑,但她识相地没有流露出来。
最后他们来到的是一个奇怪的“茅屋”旁,靠近初等部与高等部绿化隔离带的山丘形区域。这个奇怪的棚子不知是哪个班搭建的,似乎是想把可爱的乡村风味与废墟的悲哀情调结合起来,一个做旧的木质小屋整个地斜靠在一个人工仿造的段塔的瓦砾上,显出一种可笑的穷像。
这是怎么回事?迹部眯起眼睛很不满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地方。
“好像是摄影部的展览间。”真澄应对着他不满的神情如此回答:“似乎展览的照片也与这棚子的风格相近。”
迹部微微一笑,他看到来看展览的人很少,而且在棚子外守候的部员也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这使得这周围相对来说很安静。“有意思。”他的口气里透着赞同。
真澄不得不认为自己的这位兄长是个奇怪的人。
但因为看到这样一个滑稽的棚子并不能缓解迹部脸上的严峻,真澄也就沉默不语。迹部径直坐在一个长椅上,动作有股说不出的从容端庄。他坐定了望望站在不远处的真澄,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旁边。真澄没办法,乖乖地坐在他的身边。
“过程。”迹部简短地说。
真澄从心里叹了口气,但叹气的同时,内心深处又有一丝跳动的,不明所以的喜悦。她只好从中御门和东久世进店的那一刻说起。在她叙述的过程中,迹部一次也没有打断她,更没有说一句话。只一双眼睛凝视着她,让她渐渐地觉得无所遁形。
“好吧。”真澄说完之后,迹部一手点了一下他的那颗泪痣,仿佛下结论地说:“关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怎样保护自己,看来你是没有什么概念的。”他在奇怪真一的教育内容的同时也很高兴由自己来填补空白。
“第一,像那种土狼类型的男生不要去惹他们,再遇到这样的人马上走人,然后告诉我名字就是。”
“土狼。”真澄笑了,她不得不想起了小时候刚到嵯峨家里时,真一放给她看的动画电影《狮子王》,里面的土狼超讨厌的,但他们唱的歌曲倒非常幽默。
“是笑的时候,あん?”迹部的脸一黑,深灰色的眼睛,灰紫色的头发透着一股凛冽的气息。真澄吓得一缩脖子。
“第二,如果遇到了,发生纠葛,就要第一时间通过各种方式通知我。”
真澄狠狠地点点头,算是对自己刚才不合时宜的笑表示歉意。
“你这种莽撞和无谋哪像是从小训练礼节的家庭长大的?礼节中不就包括了要用温和的力量化解不必要的矛盾吗?这几年你是怎么学的?男人的可怕岂是你能预料的?!”
迹部说得对,真澄深深地这么觉得。但她有点恼恨他的口气,好像她是比他小了不知是多少岁的小孩儿,不免生出要和他怄气的情绪来。迹部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真澄那单纯质朴又有点气恼的眼睛,就觉得嗓子里一阵发紧。他进而发现自己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这样。他马上抿紧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娇嫩的嘴唇和柔软的下巴,以及风吹扬在她腮边的一缕夹杂着蜜色和琥珀光泽的秀发。
时光大概已经很接近正午,太阳在这个秋日却放射出格外炽热的光,落在两人身上的树影格外清晰,更使得两个人的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可这对比是悦目的,各具风韵的。突然两人都不说话,一股流动的气韵在两人之间弥漫,系于心弦的充实感开始外显,看似漫不经心不期而至,但清澈梦幻如行动的圣歌。那是两个心有灵犀之人之间才能辨别的独特的感动。迹部深深地望向真澄的眼睛。
突然正午的钟声响了。
冰帝的钟声是电子的,但却是最动听的那种,简直宛如中世纪教堂钟楼那样的音色。由三个和音组成。第一个宽广,如雷鸣一般,第二个更活泼更高昂,悠扬铿锵,第三个倾泻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小鸟一般。这三个音形颇有管弦乐队的音域,营造广阔的空间感,好比一只率真的巴松管,一只鸣啭的小提琴,一个叮咚的钹在交替吟唱;十分庄严,十分悦耳。
置身在这样熟悉又悠扬的钟声里,真澄顿时觉得轻松写意。她每次听到这正午的钟声都会想起刚到嵯峨家的时候,在图书室翻到的一本俄文书《克里木古建筑》。那里面的照片古朴、优雅又古旧,却洋溢着炫动人心的美:深重历史感的浪漫气息,几乎可以说是沉甸甸的浪漫诗情!那些岁月涂抹的线条带着宁静和永恒。真澄有时这样坚信:冰帝一定存在着这样的钟楼,线条纤细但坚实牢固,轮廓修长又严峻,散发出精神性的光辉。只不过,这钟楼是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只为着她的缘故存在着。
在这钟声的拥抱中,真澄切切地望着迹部,仿佛是他透过那些个克里木的什么古建筑在给暗暗地传递着什么,他整个的格调都像是以自己的方式和天性,从那种最静谧的古典精神气质中引发着现代性的心灵愉悦。
她忘却了他的言语和语气。她蓦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着,一直就有着不受他言语和态度影响,直接经过表象到达他本质的能力。这能力就像这钟声一样,有清泉的味道,且在心里涌动不已。
“可我觉得,”她不知所谓地叹了口气说到:“再也没有比哥哥更可怕的人了。”她的表情认真,让迹部一惊。但他马上释然了。他也不说话,直等着真澄把话说完。
“因为哥哥是这么温柔的人。”她说着就看了迹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说:“你每次对我温柔的时候我就会既高兴又难过。因为,哥哥你是这么完美、强大,我根本就找不到机会来做点什么回报哥哥你啊。”
这番话说得率真又坦诚,眼睛里燃烧着热情和想象力的烈焰,灰色明朗的瞳仁里倒映着天空那碧青深远的颜色。
“又是这样无知无觉地倾吐着无限接近爱慕的语言!真可爱。”迹部这样想着,不禁微笑了。
“胡说!我何尝要什么回报了?那你是怎么回报真一的?”迹部目光如炬,双手握住了真澄的肩膀,眼睛紧盯着她的双眸。
“什么也没做。”真澄叹了口气,直视着迹部的眼睛说:“可我就是想做啊?就是想啊!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迹部不知不觉低下头去,他看到她那蔷薇色的唇就在眼前。眼见着就要挨到了。“我这是怎么啦?”他猛然惊醒,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绯红了脸。他又看了一眼她的唇,看到那美丽的唇瓣动了动。
“哥哥在担心什么?”真澄曲解了迹部的意图,但见他的脸与自己的靠得如此近,她的心跳加快了。
迹部马上站直,放开她,定了一下心,重复着:“别忘了我说的话。”
真澄点点头,有些遗憾地说:“要是哥哥的温柔只属于我一个人该多好。”碰上迹部惊异的目光,她马上直白地说“可我知道是不可能的。别在意呀。”
“那并不是不可能。”迹部笑了,是那种很昂然很春风得意的笑。
“今天我们就做个协定吧。只要你一直像现在这样,保持对我的绝对的坦诚,不隐瞒对我的感觉和想法。我就……”他不好意思说完了。
真澄高兴地,镇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