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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箱根(三) 我知道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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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胎回到别墅的时候就看见迹部已经换了衣服,庄严地坐在了餐厅里,虽然面孔严峻但眼底却没有怒气,他们惴惴的心宁贴了,冲着他们的哥哥大人微笑。两人马上去洗澡换衣服,再来到餐厅时发现他们最爱的刺身已经好整以暇地静静地等在夏日风的日式餐具里了。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讲话,但每当他们看向迹部时都是满脸放光的样子,让迹部感觉很好。
饭后是迹部惯常的阅读时间,不容别人打搅的。真澄和昂就到一个有钢琴的边厅里去。昂说要去取点东西消失了一会,真澄就慢慢地弹琴。等昂再出现时,发现他拿着一把巴洛克古典大提琴,一把18世纪的斯特迪瓦里。她从来不知道他居然在洗足音乐学院附属中学专修大提琴。
两人又去了这座别墅的图书馆,找到了大量的乐谱,一边翻看一边商量合奏的曲目,讨论了半天,决定练习合奏SCHUBERT 的ARPEGGIONE SONATA—ALLEGRETTO。
“听过ROSTROPOVICH 和BRITTEN版本吗?”昂问道。
真澄点点头。
“我们可以奏出完全不同的感觉来。虽然有这样的神作。”
这个不大的图书馆有种超凡的安静。空气是平均的,温温的。白色的墙壁上有银色的图案,一排排书架是纯白的,甚至镶在墙上,一直绵延到天花板的书架,也是白色的,上面有很多非常美观地闪着许多金字的书。精致的写字台上放着几本英文书,一个大理石的墨水盒,一张小巧可爱的风景画原作镶在一个银灰色的铜框里。这些装饰和情调分明显出这图书馆的主人对于一切的趣味是非常之高的。
真澄不由地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天冬草,已经长了一米多,像香藤似地垂下来,绿绿的小叶子掩映着窗外雨后有些清新透明的夜色。
“居然还有墨水盒这样的古董。景吾哥哥是个很古典的人吧。是摆着看的吧,不相信他真的要用鹅毛笔沾着写字。”昂把挑出来的乐谱放在写字台上就发现了那个价值不菲的墨水盒。
真澄没有回答他的话,依然望着窗外。
突然昂发现她的背景有股灿烂的忧伤意味,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脖子,轻轻地对她说:“我也跟你一样,会突然地有种天涯沦落之感,比如现在。”
真澄点点头,突然很想哭。
“生命有的时候真是孤独啊。”昂接着叹了口气。
“但是,只有想着我们不是只为自己而生的就会一下子豁然开朗。”他又补充一句。
真澄的眼泪流下来了。
“翼,我们都很爱你啊。”昂把自己的脸颊贴着真澄的脸颊,很温柔很真诚地说着。
“可是为什么即使知道了这些,还是会忧伤不已呢?”流泪的真澄问道。
“女人爱哭,是因为她们比我们更了解这个世界。这句话是谁说的?你现在的样子美极了。可是要是让景吾哥哥看到了,他会认为自己没有尽到责任。”
“啊,我又不是哭着玩的。”
“明天练好演奏给景吾哥哥听吧。”
当天晚上他们练到十一点直到迹部催他们去睡觉为止。可真澄回到房间还是把自己在图书馆那种莫名的心绪用音符记录了下来,睡着的时候已经是一点了。
第二天早上真澄还在睡梦中就被昂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了。他要求她跟他一起去给“小绵”洗澡。而且他要她马上就起来的另一个理由是“景吾哥哥已经去晨练了”。
等到迹部晨练回来时就看到真澄和昂在花园里玩得不亦乐乎,一下子是小绵身上的泡沫没有冲干净就开始抖动身体,把已经是沾满了水迹的两人洒得更湿;一下子是负责冲水的昂不知是恶作剧还是真的没拿稳,水管朝着真澄和冲过去帮忙的女仆浇过去;然后就是真澄与昂的混战,小绵也跟着一起闹。
“啊嗯~~”迹部问道:“玩够了么?”
因为一次难看的摔倒而满身污迹的昂看到了迹部就开心地笑了。
“景吾哥哥,早安。”
“哥哥,早安。”
“早安。”迹部答道,一丝微笑难以遏抑地展开在他的面颊上。
“那句话是谁说的?他那光辉的美质仿佛暴风雨后的阳光。景吾哥哥比朝阳更美呢。”昂又来了。
迹部黑线。
真澄不敢再造次了,马上说:“哥哥,今天我们要合奏SCHUBERT 的ARPEGGIONE SONATA—ALLEGRETTO给你听,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那首曲子当然是早餐后听最好了。”迹部非常昂然地答道。
“再安排时间让我们给你画肖像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昂又来了。真澄见他还有往下说就要上来捂住他的嘴。
迹部哈哈笑了。“随时奉陪!”他干脆地威严地宣布。
“一个真正的王子呢。”昂对着真澄咬耳朵:“你一定要加油啊。”
“什么加油?”真澄不解地问。
昂看到迹部注意到他们俩的诡异气氛,惧怕他那可怕的洞察力就马上大声说:“你学过画画吗?我是说油画。因为我觉得景吾哥哥的肖像画只能用油画来表现。”
真澄摇摇头。
“所以,”昂停顿了一下:“所以就更好了,再也没有比最初的原初的清新的感受力更好了。景吾哥哥你就拭目以待吧。”
迹部轻哼一声,转头走了。
真澄望着迹部那样笔挺的身形,昂然跨步的姿态有点惶惑,只见他目不斜视一路走着,身后跟着一大帮人,他们都以深深的仰慕和敬畏跟着他,既能通过一切细节体味到他的温情又可以领略他那种特有的庄严气度之美。
“啊,再没有意识到之前就开始了思念,这句话是谁说的?”昂在一边幽幽地说。
“什么?”真澄简直觉得昂是个吊书袋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要怎么描慕景吾哥哥身上那种真挚和怀念的气息呢?也许是这些让他美得炫目。简直比莲更美。”
听到莲的名字真澄的脸色一变,昂马上改变了话题。
“舒伯特的那首曲子是一种婉转的倾诉,有种未认识爱却又希冀爱的清味,与我们现在这样的状态非常相合,演奏的时候,你要感觉有道微风吹过,就表明我们进入状态了。”
“真的呢,我知道那道微风。”真澄欣喜地回答:“尽管我并不认为舒伯特不认识爱。”
“所谓不认识呢,指的是遇见了但并不知道身处爱中,人们总是如此,当发现时已经走了爱的路程的一半了。”
真澄有的崇拜地望着昂:“你怎么懂这么多呢?”
“我是个先验的家伙,浅草家的人都是如此。你当然也不会是例外。所以我们都需要多多实践。特别是枫。不过枫的事是后话,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说着他们已经到了餐厅。
真澄与昂的演奏开始了。
为什么明明是音乐却显得如此静寂呢?大提琴的深沉拖着袅袅不绝的余韵,钢琴空明的浅吟低唱更带着一种年少的庄严和圣洁。
随着琴声逐渐紧凑,高昂坚强,钢琴的透明执拗,一时间出现了雄壮的严整音流,美丽的谐音,几乎让迹部屏声静气地等待着。
旋律一会昂扬,忽然又如怨如诉地低落,像波浪飞溅,本音之外有一阵浑厚的明快的音响,一种甜蜜的忧郁带着明净的气息化成微风徜徉在小客厅里。
迹部的目光如闪电,受了感动,急速地化为一股难以觉察的惊喜和欣赏飘过眼底。
音调逐渐趋于沉寂,但余音经久不绝。完成演奏的两人都望向迹部一样的微笑,一样充满了尊敬和爱戴的眼神。
“恭喜你,昂,突破了一个界限。”迹部避重就轻地说。
“啊,果然是景吾哥哥啊。”
“那我呢?”迹部看到真澄的脸上分明写着这几个字,就冲她宠溺地一笑。真是一笑解千愁啊。
“那景吾哥哥的梦想是什么呢?”思维跳跃的昂又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真澄也很好奇并有些急迫地望向迹部。
“我么……”迹部沉默了。一丝落寞划过眼底。
忽地一下子真澄明白过来,她的眼泪没有预兆地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昂一时之间也发现自己实在是问了个蠢不可及的问题,坐在椅子上望着迹部发怔。
“把眼泪擦了,像什么样子。我今天可以坦然告诉你们这是我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