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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章 一个女鬼 ...

  •   一盏幽灯,微微发亮。
      与无边无际的黯淡相比,灯光之幽微渺小,便如沧海之一粟。
      然,在暗夜之中,偏偏生起如此一盏灯,不熄,不灭,如提着这盏灯的人,明明已经消瘦到极致,病弱到极致,偏似劲草在疾风中怆然而立。
      这样的人,汴京中只有一个,天下,也只有一个。
      这个人是苏梦枕。
      这三个字既美丽,又残酷,既名声赫赫,又带着无可奈何的惋惜。这三个字,是一段武林豪主的故事,是名震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是一个承受接二连三背叛的倒霉蛋,是让天下奸臣恶棍都恨得牙痒痒、又怕得哆哆嗦嗦的传奇。
      苏梦枕在这里,足以解释很多事。
      可此时,这位昔日被称为“天下第一刀”的刀客,尽管那柄美丽的红袖刀还在他的手里,可他实已是强弩之末,五官皱成一团,竭尽全力只为聚一口气。
      聚这一口气,便能多走几步。
      在这长长的地道里,除了刚才那一声隐隐约约的爆炸,苏梦枕再未听到任何声音。
      他甚至有点怀念寒风的呼啸,至少让此刻不那么冷寂。
      可能是他已经太虚弱,使他已经听不到,动不了,也不能再举起他的刀。
      他能感到断腿的伤口又在发痛,那里的毒未尽,伤口便好了又坏。
      他是个从出生起,就注定很难活下来的人。
      但是他还是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比绝大多数人都活得精彩得多。
      在这场本该要了他性命的变故里,他偏偏又再次死里逃生。只是他活下来了,其余人呢?死去的刀南神、薛西神、师无愧…
      想到此,他又提起一口气——事未尽,仇未报,他就得活下去,独自走完这条暗道。
      苏梦枕是一个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何况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又能期待谁来助他?
      于是他依然缓慢、坚定地前行。
      他不仅武功好,见识高,也精通命理相学等十六种数术,他算出今年有劫。
      但有劫也会有机。
      劫是什么?也许是白愁飞,也许是他的病。
      机呢?也许是这一场逃出生天。
      也许是他与那个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女子。
      但他实在知道,已不可能。
      二人的仇怨,已不是二人的仇怨。
      仇怨要用鲜血来洗。
      突然之间,昏暗的地道中亮起了一圈金光。
      金光闪烁,将幽微的灯光衬得如一只迷路的萤火虫。
      苏梦枕吃了一惊。
      可他实在是个冷静的人。
      极其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于刹那间恢复了冷静。
      他决定等一等,看一看。
      于是他坐了下来。
      只见一圈金光中飞出一只仙鹤,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这仙鹤不是白色的,竟然是金色的,但细看,细细地看,却只是一片金色的光影。
      四只仙鹤的喙衔着一张席子慢慢地落下来。
      苏梦枕皱了皱眉。
      席子上睡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
      但这个美人眼看就要落到他的腿上了。
      还带着四只鹤。
      如果苏梦枕没有受伤,没有中毒,再来十个八个他也不放在眼里。
      但是这时候,他却很难再提一口气站起来。
      他只能缓缓地挪动,期望避开这个天降的重担。
      仙鹤却很准确,很人性化地调整了几次角度,仿佛恶作剧一样地要戏耍他、欺负他、看他的窘迫,慢慢地慢慢地把这个睡着的美人放在了地上,她的脑袋则正正好把他完好的腿当成枕头,瞧她睡得多么香啊!
      苏梦枕又是一惊,这样短时间内带给他如此强烈的震撼,实在是不多见,甚至在一瞬间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他先是惊讶这个“人”原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枕在他的腿上没有半点重量,这个不是虚词,是真的没有重量。
      其次才看她的“貌“。
      苏梦枕不是一个看重外表的人。
      他曾认为如果要娶妻,那最好是漂亮一点,因为要看很久。如果心地很好人又聪明,那么不漂亮也不要紧。
      江湖上公认的三大美人,雷纯、温柔、雷媚,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雷纯是他的未婚妻,温柔是他小寒山的师妹,雷媚是他曾经收揽的郭东神。
      他见过的美人实在太多。
      作为江湖第一大和尚庙的住持,苏梦枕很少这么仔仔细细地看这样一张美人的面容。
      他未能免俗,下意识地拿这张面容与那三位著名的美人比较。
      得出的结论是,即使这幽灵一样的女鬼双眼紧闭,单凭这张睡颜,至少已胜过了温柔和雷媚。
      也许是他有些烦温柔的性格,有些恨雷媚的背叛。
      但这不要紧。
      因为这女子是丑是美,与他无关。
      仙鹤送完了快递,又缓缓飞进了金光里,紧接着,金光便消失不见。
      片刻间,地道又恢复了昏暗,只苏梦枕手里提着的那盏灯是唯一的光源。
      若不是这腿上的“女鬼”没有消失不见,而是依然沉睡,苏梦枕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他的梦大多是噩梦,只有一场梦是旖旎的,纯美的。
      梦里有玉笛,歌声,梅花……
      他默默地移开了腿。
      他这一动,“女鬼”马上醒了。
      她醒的很快,眼睛从迷茫到亮如星辰只是一瞬间,这一瞬间她翻了个漂亮的身,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一般飘到离他三丈远,麻利地从腿上一个奇怪的包袱里摸出一根蜡烛,迅速地点燃。
      两点幽幽的火光,两个对峙的人。
      醒过来的女鬼问道:“你是谁?”音色优美而平静。
      苏梦枕认为她姿容胜过温柔和雷媚实在没有错。
      因为这双眼睛实在太美,太有灵性,也太妩媚了。
      如果单看这双眼睛,似乎有些细长得过了,可她的眼睫也同样长,眼尾下方一左一右都有一颗小痣,任何丹青妙手也点不出这样的面靥。
      江湖上没有这样的女子。闺阁中没有这样的武功。
      她是谁?
      她为什么不知道我是谁?
      苏梦枕正要说话,胸口却涌上一阵邪风,四肢百骸都冷了,他的肺像个破碎的风箱。
      苏梦枕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他咳得面目都看不清,咳得身体蜷缩起来,咳得一袖子都是血。
      他并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可是他不得已。
      他不得已看到一只没有温度的手熟练地搭上他的脉。
      他听到这女鬼小小声惊呼了一句。
      “天……”
      枕河的惊呼不是因为醒来见到一个瘦成骷髅的人,不是因为四周昏暗无光,而是她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是半透明的!
      虽然穿越已经很玄幻了,难不成还是修仙文吗?
      于是她呆了一下。
      苏梦枕不习惯有人触碰,何况这个女鬼搭着他的手腕,他尝试着挥开她,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又一次引起了他猛烈的咳嗽。
      枕河在一瞬间的震惊后,她仔细观察起这个病人,她惊讶地发现,这人的身体不仅有五六种致命的病,至少还中了三种剧毒,而且断了一条腿!
      这人的生命力实在是太顽强了,枕河默默思索,“我要怎么治?我能治得好吗?”
      苏梦枕这阵咳嗽过去,袖子上都被血浸湿了。他决定不去理会这个女鬼,他决定慢慢地走,走出去,如果走不了,爬,也要爬出去。
      于是他提起了灯,站直了身体,挺直了背,他的刀在他的袖子里,袖子上已沾了血。
      刀呢?是不是也沾了血?
      他还能不能拔 出他的刀?
      苏梦枕那双孤寒的眼睛看着远方,只看这双眼中的寒焰,便让人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他都是那个苏梦枕,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
      枕河却不知道什么苏梦枕。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应该不是一个坏人,而且,他是个重病号,即使杀人犯在牢里还给看病呢——她是这样想的,于是她向苏梦枕招呼道:“你先坐下来。坐下来我给你解毒。”
      苏梦枕微微摇头,拒绝道:“我没有时间,我要走了。”
      他不认为这个女鬼能解得了他中的毒。
      他腿上的毒来自花无错打出的暗器,身体里被苏铁梁下了两种剧毒,一种来自诡丽八尺门,一种来自老字号温家。
      而这个让他须发根部都透出蓝色的“鹤顶蓝”,温家死了二十个人也没有试出药性,于是温家也不再管这种毒。
      即使温晚在场,大约也无可奈何。
      他无意于时间的消耗,他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他必须去做更重要的事。
      枕河对不相信大夫的病人一向只干事,不说话。
      于是她从应急小包袱里召出了一只肥肥的金蚕。在这诡异的副本里,她的东西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阴间风,这只金蚕也从实心宝宝成了个虚胖的宝宝。好在不影响使用,只见在取出的一霎那,金蚕吐了一口气。
      而倒霉的苏梦枕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了。
      他心里一凉,又是一沉。思绪飞转——这个女鬼用的是毒?还是什么法术?她是谁的人?她是九幽神君的弟子还是哪个邪门歪道的妖女?
      他想出声问询,却发现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枕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轻轻把苏梦枕放在地上,从她长长的扁平发簪里抽出一把细细的小刀,割开了苏梦枕那条断腿的空荡裤子。
      苏梦枕冷冷地看着她。
      他看出来,这个女鬼的确是在查探他的病情。
      看着她皱眉,叹气,他等着她说“治不了”“没救了”“无能为力”,毕竟他已经听惯了,已不再有不该有的奢望。
      但这个女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割开他腿上的腐肉,腐肉中流出了白色的脓、黑色的血。
      然后被她掌中这只肥肥的虫全都吸到了肚子里。
      说实话,这场景有点恶心——苏梦枕思忖,原来看自己的断腿,是这样的难过。
      他便只看这只像蚕一样一节一节的肥虫子。
      只见这只肥虫子吸饱了毒血,肚子都变成了银黑色,却打了一个嗝,吐出一块黑色的小石头来,身体又变回了金色。
      如此五六次,这女子掌中已有数颗大大小小的石子,却是有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
      微弱的灯火缓缓跳动。
      苏梦枕骇然发现,自己的病还在,但毒却已解了大半!甚至,他也逐步恢复了知觉和力气。
      他不禁疑问:她是谁?
      要知道即便是医术独步天下的树大夫,也对他的毒伤无可奈何,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不得不斫去了他一条腿。
      他想起狄飞惊说的话——“御医未必是最好的大夫,御厨也未必做菜最好吃。”
      苏梦枕沉声问道:“你是谁?”
      枕河头也不抬地回他:“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我是苏梦枕。”他平静地说,丝毫不介意在陌生“鬼”面前说出这个名字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只是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如果仅仅是这样便要枉送了性命,那错的,大约是这个世道。
      枕河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几轮,终于从这个病弱的身体上挖出一个边边角角的记忆来。
      她不确定地问道:“苏少楼主?”
      这回轮到苏梦枕奇道:“少楼主?我做楼主已经快二十年了。”
      只见这女鬼确认了名字,说道:“我叫枕河,你记不记得我?我师父是树大夫,我八岁的时候见过你,那天我去一个白色的塔上玩累了,是你把我背下来的。”
      苏梦枕打断了她的话。
      “树大夫没有徒弟。”他静静地说:“而我此前也没有见过你。”
      枕河皱了皱眉,说:“我八岁有一个奇遇,去了别处,再一睁眼就是这里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师父呢?我要去找他。”
      苏梦枕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他死了。”
      “死了?是被人杀死的吗?”
      “是的。”
      “杀他的人是谁?”
      “白愁飞。”
      “白愁飞是谁。”
      “他曾是我结义的兄弟,如今是最想杀我的人。”
      “白愁飞在哪里?”
      “在金风细雨楼。”
      “就在那里?”
      “如果此刻不在,明天也会在,明天不在,后天也会在。”苏梦枕道:“他要做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就一定会在。”
      “你想不想杀白愁飞?”
      “不是想杀,”苏梦枕纠正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若是换了一个人,枕河大约会觉得他在讲大话。
      但对苏梦枕,她有点不确定。
      即使她与树大夫相处不过短短三年,却至少听了不下一百次什么身受苏楼主大恩要报答的话,不过那个时候的苏楼主还是老楼主苏遮幕。“虎父无犬子”,这位苏少楼主可能也并非凡人。
      她没有记错更没有说谎,她的的确确见过苏梦枕,现在想起来,就是一觉醒来到了天山的前一天。
      那时候她没有目标,没有武功,每天只和树大夫学点知识,大多也是应付了事。不过她人既可爱,又很细心,很体贴,不吵不闹懂事得不像个孩子,树大夫便很疼爱这个小徒弟。
      那一天树大夫带她去了一个白塔,他去给塔中身体都不好的父子看病,枕河无所事事地往上爬楼,一直爬到塔顶。
      她默默地看着汴京的景色,想的却是从她办公的金融中心望下去的人间灯火,想她的家人、想她的朋友。
      然后她在栏杆前睡着了。
      她醒来是因为一个男孩背起了她,小孩子总是容易睡着也容易醒,何况这个男孩子的背很瘦,脊骨很硌。
      这个男孩就是少年时候的苏梦枕。
      那时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因为身体寒弱而极为消瘦,没有一点婴儿肥。
      男孩的姿容像一个神,不怒自威,不言却冷。
      见这个陌生的小女孩醒来,他很利落地放下了就走,没有多说一句话。
      她默默地跟着苏梦枕下楼,他没有走得很快,也没有走得很慢,她一路小跑,还是能勉强跟得上的。
      下到不知道第几层的时候,树大夫正和一个同样瘦削的中年人讲话,看到男孩下来,笑着说道:“苏少楼主。”
      然后又看到枕河,叫道:“小河,你到哪里去了?”
      苏少楼主答道:“她在塔上睡着了。”
      树大夫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少楼主去找她。”
      这件事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枕河记得是因为这是她见到树大夫的最后一天,她觉得苏梦枕不记得实在很正常,毕竟对他来说只是年少时普普通通的一天,她不过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孩子。
      她却不知道,苏梦枕不会忘记任何一件事,一件也不会。
      他说树大夫没有徒弟,那树大夫就是没有徒弟。他说没有见过她,那就是真的没有见过她,即便是小时候。
      但至少她对这个身残志坚、心地不错、话又不多的病人感官不差。
      她也不知道苏梦枕的话在江湖上就是铁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一章 一个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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