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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六章 一场温柔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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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多雨。
春季本也多雨。
雨细,风柔,人独立。
成亭田观苏梦枕潇然立于微雨中,低声吟道:“欲过清明烟雨细,小槛临窗,点点残花坠。”一个随行的无法无天挠挠头,笑道:“成大人,楼子里虽开了扫盲夜校,咱也只不过是识得几个字,这些个文绉绉的词儿,可还是不大懂哩!”
成亭田与这四人一路,已是熟稔,闻言也不以为意,解释道:“你瞧一瞧你们公子,这雨可湿了他半点衣衫?”这人道:“公子武功独步天下,寒暑不侵,自然不曾沾湿衣裳。”成亭田含笑,“可他往这里一站,第一眼雨还是雨,他还是他。再一看,他还是他,雨却不是雨了。”
师无愧急急问:“雨不是雨,那是啥?”
“似残花。”
“残花?”
“残花。落花。”成亭田道:“这雨在你们公子眼中,都似一片片落花。”
师无愧闻言也挠挠头,问道:“公子学识自然是极好的,看雨成花,大约是起了诗兴,又有什么打紧?”
“你看楚相玉的神情罢,他是不是眉头皱了,神色紧张了,站了这一会儿也未曾出手?”
“不错,可无论谁遇上公子,也都是这样神色罢?”
成亭田微微摇头,“你们跟着苏公子久了,已是习惯于他的武功。可楚相玉不是,他大约现在才感受到,眼前的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对手。”
“就因为公子看雨成花?”
“是,也不是。”成亭田见识广博,又没有风雨楼子弟的公子滤镜,还文武兼修,与师无愧等人看苏梦枕的角度颇为不同。他解释道:“苏公子的武功,已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道,我只觉得美丽,代表一切的美丽。疾风惊雨是他,残花落叶是他,楚相玉只怕也发现,在这场雨中,苏公子已将雨化为了自己的场子,去踢人的场子,总是更为困难的罢?何况,以这雨的落点,恐怕…”
师无愧接口道:“恐怕这绝灭王动上一动,这千万雨点儿,都要化作箭雨朝他袭去了,对是不对?”
成亭田颔首道:“不错。”他不再说话,只因楚相玉开口——
只听楚相玉淡淡地道:“楚某素来赏识少年英雄,今日得见苏公子,正是英豪盖世,好一个人物!只我不明白,今上是个什么光景,你们父子难道不知道?苏楼主创立金风细雨楼,与朝官多有往来,蔡京傅宗书童贯如何行径,你们父子难道不知道?如此荒唐的天子朝堂,岂是英雄好汉的归处?又为何不随我反了他去?到时封王拜相,恢复苏式望族的荣光,又有什么难处?”
苏梦枕极清晰地道:“阁下自诩人主,却联合绿林盗匪,收容江湖败类,延江打家劫舍,往来客商不敢行,蜀中物产不外运,好好的水道都作了绝路,本应富庶的天府之地、鱼米之乡败成百业凋零的废土,这等作态,我苏梦枕可瞧不上。”
成亭田与无法无天闻言,俱是暗暗点头——尤其成亭田当过朝官,在他看来,这楚相玉虽有些能力,确实也望之不似人君,没得说天底下择主,只能择赵佶跟楚相玉二选一吧?那跟选上吊还是毒杀有什么区别,偏偏这人一副天下人都瞎了眼、凡是不认可赵佶便只能选他的模样,不知谁给的勇气。
楚相玉闻言,反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苦一苦又怎的?难道别处便很好了么?瞧瞧赵佶治下,就连江南都饿死了人。若我事成之日——”他环顾四周,傲然道:“自然安抚百姓,降下天恩,将奸臣一一铲除,还九州一个朗朗乾坤!”
苏梦枕冷笑一声,“这天底下造反,要能成事者必有三条。一要有兵,如秦皇宋祖。二要有能臣,如汉之张良萧何。三要有人望,如秦王上柱国。我今观你,三条俱无,绿林盗匪之辈何谈能战?烧杀抢掠之徒何谈治国?你施恩也不过是对你用得着的人,却不管百姓…”
苏梦枕说一句,这楚相玉脸色便黑上一分,未等他说完,楚相玉已万分着恼,一掌击出,掌风到处,丝丝细雨化成千万根冰针,齐齐向苏梦枕头颅射去。苏梦枕袖中一翻,手中多了一把美丽的刀,水红色的刀光在烟雨中,更如一朵艳丽哀婉的落花,落花到处,千万根冰针消融不见,仿佛又只是伴着落花而生的雨点。
“…不管百姓黎民,今日说成事后杀奸臣权相,可看你这些部下,如狼似虎无恶不作,比蔡京又好到哪儿去?你既许下高官厚禄,又要百世流芳,这些跟着你、知道你恶事的人只能兔死狗烹。”
苏梦枕手上出刀,话语却一句也未停,二人一人化雨成冰,一人以雨为阵,霎时间已过了七八九十招,众人皆看得目不暇接。师无愧道:“楚相玉这老小子可说不出话了,公子却语出如常,可见已分了高下。”
成亭田低声道:“我只有两个字。”
“噢,哪两个字?”
“厉害。”
“公子本就厉害。”
只听苏梦枕继续道:“你既无兵权,也无人望,就连这皇亲的身份,连赵姓都不算,若是聚众守成便罢了。跟着你造反,不过是大梦一场空,决然成不了大事。”
“好厉害。”成亭田道:“你们公子说这话,楚相玉今日便是胜了也是败了。他收拢的这些人里,只少部分与赵家天子有仇,那是无法化解的了。多是想博取功名富贵的赌徒,散沙一盘,没什么见识才能被楚相玉说动,你看看四周…”
师无愧瞧了瞧,果然不少人听了苏梦枕的话,那气势便与先前不同。成亭田道:“你们公子杀人就算了,还要诛心…”他往深处想:苏梦枕便是再学贯古今,怎么好似对这造反的事情特别有见地?
苏梦枕此时一边朗声揭短,一边与楚相玉对招——师无愧猛然道了一句不好,只见苏梦枕身后袭来无数暗器乌针——原来是许清见状不对,立即安排手下偷袭,这里离蜀中近,不知多少唐门高手,当下纷纷拿出独门花炮、铁蒺藜、乌针等不下数十种暗器,黑压压一片、绝毒地射向苏梦枕!
师无愧一按窗要跃出,却见苏梦枕掠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他向来以自家公子之令为尊,见此霎时便停了动作。可是这一蓬蓬暗器飞入雨中,竟被这细雨悉数如重炮一般掼到地下,连苏梦枕衣角也没沾上一片。只在他向师无愧掠的这一眼这一瞬,楚相玉掌风已到,顷刻之间,已一掌击中苏梦枕的肩头,手中燃起足有一人高的烈焰!楚相玉手下先是狂喜,复又愕然,只见这少年一身同色的劲装,身姿翩翩,姿容无双,再度攻向自家主公,哪里有半点被烧灼的样子?却原来楚相玉只扯下了苏梦枕的外衫,极阳掌力瞬间将外衫燃成灰烬,苏梦枕却只是一招霸王卸甲,登时刀光又至,竟割去了楚相玉一截头发。
这一次暗器、一眼、一掌、一褪、一燃、一避,皆是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只眼力极好的才能瞧出发生了何事,许清不会武功,见自家主公遇险,立即让手下不顾一切相救,也顾不得原先楚相玉说的“二人比武定胜负,旁人不得出手”的话了。
楚相玉此时又惊又怒,他自视极高,想来无论武功见识,都未将一般江湖人放在眼中,可无论他是极阴还是极阳内力,与这少年交手,竟都如泥牛入海,对面的少年依旧面不改色,薄刃一样的语句顺着他骨头刮去,要将他这层遮羞的皮整个儿剥掉。他筋骨极强,等闲武器都伤他不得,却被这温柔春雨打得丝丝作痛,更不敢有半点托大,不想以肉掌去试这把美丽如女子细腰的弯刀。此刻手下来相救,明知来也是送死,也不禁松一口气,只望能将苏梦枕的动作拖上一拖,露个破绽,自己趁机下手,今日非得留下此人性命不可!
师无愧喝道:“好不要脸!”当下再顾不得,越窗而出要去帮自家公子,成亭田叫道:“回来,别扰乱苏公子心绪!”师无愧闻言一滞,只见接近苏梦枕的人纷纷惨叫,不少人手上、脸上竟是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点——果然公子身边的雨点,竟已化作箭雨,自己关心则乱,若是贸然闯入,只怕公子还要分心怕误伤自己。
苏梦枕的刀光又开了一朵凄艳的花。
他吩咐道:“无愧,记着你的任务。”师无愧心中一凛,是了是了,我的任务是保成亭田周全,若是敌人抓了他来胁迫公子,那便是大大不妙。他立即跳回成亭田身边,不想许清见苏梦枕难以对付,也想到此出,立即着人来擒这六人。
苏梦枕右手持刀斫去一个冒死近前的唐门高手的头,楚相玉已一掌拍向他腰间,苏梦枕左手成掌,竟与楚相玉对了一掌——楚相玉面露喜色,将冰寒内力一吐,却不料半边身体立时麻得失去知觉,苏梦枕此刻手掌变招,五指张开连点他胸前五个大穴,楚相玉顿时气血上涌,双目赤红,却是再也动弹不了。
——他却不知晓,苏梦枕原先修行的内功便是凄寒无比,后又修习九阳神功,凭绝强天资将极阴、极阳两种功力圆融贯通,一招一式已是暗合乾坤运行的道数,又岂是他只能一只手使阴、一只手使阳可比的?
苏梦枕擒了楚相玉,长啸一声,从水面远远地传了出去,又打出一支烟花——也不知这烟花如何做的,在雨中竟也能燃放,直挺挺窜入天空,散作漫天星河。师无愧喜道:“咱们的人到啦!”只见江面上驶来数十条快舟,岸边翻上不少穿着鱼皮水靠的青衣人——原来苏梦枕与楚相玉相战,牢牢吸引了寨中所有的注意力,不少好手趁机潜入,只伸出苇杆呼吸,待自家公子号令后上岸了结。成亭田对这情况倒已很熟悉,当下宣布以朝廷名义招安,又安排受降,盘点物资等一干事宜,并不赶尽杀绝。
许清见大势已去,挣扎无用,竟当场自尽,一同随他自尽的不下二十人,竟大半是那夜前去“请人”的成员。苏梦枕无言叹了一声,道:“此人颇有才略,只家中夫人女儿被蔡京家奴看中…”他不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成亭田劝道:“只有早日了结那干子人,这样的事情才能少一些。”师无愧问:“公子,这楚相玉如何办?”苏梦枕道:“让诸葛神侯来押解回去。”
成亭田笑道:“你倒是会用人,辛辛苦苦拿下了犯人,就这样白送一样功劳给人去?”
苏梦枕传音道:“这楚相玉原是太子太傅,赵佶得位不正,向太后与太子死因有异,这楚相玉手中有太后遗诏与太子血书…”
饶是成亭田见惯大风浪,也不曾想过此事后还有这样惊天的谋逆!
苏梦枕淡淡地道:“此事你便是不知道,赵佶也只当你知道,当下,由诸葛去与赵佶寰转最为适宜,你只管提要求,只说若是你出事,这桩事必然传遍天下。”
成亭田默然半晌,道:“实不曾想过,筹谋蜀中半天,竟儿戏一般落在此处。”
苏梦枕道:“儿戏么?这天子不就是个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