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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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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坐在咒术高专顶层的栏杆上,晃荡着双腿,一旁扔着的塑料袋里装着我从路过的便利店里买来的啤酒,我在等待今年的第一场雪。
然而我没等来雪,等来了五条悟和家入硝子。我一阵恍惚,好像时光倒回了十年前,只不过少了个人。
夏油杰。
这个现在不再被任何人提起的名字的主人,我曾经恶作剧般的把他的长发编成一条一条的辫子,他也任由我胡闹,无奈又温和地看着我笑。
但他在一年前死在我的眼前。
眼睛有些湿润,我快速扭过头抹了一把,若无其事地对着走过来的那两个人说:“你俩约好的吗?一起过来蹭我的酒?”
“啊,但是悟不行的吧?酒量那么差,还没我六岁的侄子能喝。”我暗戳戳地嘲笑五条悟。
他没跟我计较,只是抢走了我手中的易拉罐,懒懒地开口:“现在可不是喝酒的时候,前线传来消息,涩谷区出现了范围极大的‘帐’,有民众被困在了里面,他们点名要我现身,你要和我一起吗?”
“有一般人在场不应该让我出面吧?”我扭头看他,“不过倘若大人物们不在乎伤亡数的话我是没什么问题啦。”
“啊,我差点忘了,那没有人的地方就拜托你解决咯。”
“啰嗦。”我跳下栏杆,轻飘飘地和他击了个掌。
— 2018年10月31日20时31分 —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前方能看见黑色的“帐”,按照上面指示的,禅院班、七海班、日下部班和冥冥班分别在四个方位待机,里面由五条悟一个人去解决,我算是临时出现在战场上的编外人员。想着可能又要写检讨我就烦躁起来了,但既然他都那么说了,我也只能帮他一把了。
“待会儿要狠狠宰他一顿。”我小声嘟囔。
天上飘下来数不尽的红色花瓣,在即将落地的时候化成了红色的粉尘,诡异又带着一丝美感。虎杖忍不住伸手去接,花瓣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掌心,然后又飘到别处。
“这是什么?”虎杖好奇道。
“是绘理的术式。”冥冥这么说着,和乌鸦共享视觉的眼中果然映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五条悟这个奢侈的男人果然找了她过来,看来那边暂时不需要我们出手了。”
虎杖紧接着追问:“说起来,白石老师的术式究竟是什么啊,我还没来得及见她用过呢。”
“她的术式啊……”冥冥笑眯眯地说,“真的非常不讲道理呢。”
“你已经没有胜算了。”看着眼前面色惨白的诅咒师,我好心解释道。
“……不、不可能。”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有些奇怪地望着他,“看到这漫天飘散的花瓣了吧?每一朵花都是我的咒力凝结成的,它们会作为媒介,把你拉到我的世界,就像这样。”
滴答——
好像是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天空中有流云缓慢的飘动,他们站在漫无边际的海洋上,好像一直都在这里。
……怎么可能。
诅咒师恍然惊觉,他们刚才明明是在涩谷站,怎么会在一眨眼间就跑到这个地方,这难道就是她的术式?
“我的术式『虚梦』可以构成任何事物,这里是我创造的异空间,所有的法则都由我来制定,效果由我们之间的咒力差来决定,比如说……你要不要试着攻击我?”我有意想在这里拖延时间,等五条悟收拾完所有人我就能轻轻松松敲他一大笔,想想都要笑出来了。
那个诅咒师也蛮有职业素养的,一下子就适应了现状,拿出特制的枪型咒具,对准我的方向射出一道凝聚了咒力的光炮。看他并不像有那么多咒力的样子,那把咒具应该是可以积蓄咒力的,如果对上其他人的话确实很麻烦。
那束光炮在我面前停了下来,然后从我头顶上拐了个弯落进大海里,炸起一大片水花。
“你看,就像这样。我只不过是让『你的术式无法击中我』,你的『必中』效果就起不了作用,很容易理解吧?”
他脸上的震惊浅显易懂,大概是惊讶于为什么他没说我却能准确地知道他的术式。因为这是我的世界,造物主是无所不知的,我看着他头顶硕大的『必中』两个大字,觉得自己想不知道都很难。
“这不可能!我的术式明明连五条悟都无法阻拦,怎么会!”诅咒师某种奇怪的骄傲作祟,令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这样啊。”我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就去死吧。”
脚下的海水变成了墨般的黑色,时间静止不动,我静静地看着海水将无法动弹的他吞噬,整个世界悄无声息地褪去,地上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又断断续续地解决了一些杂鱼诅咒师和咒灵之后,我抬手看表,21时20分。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五条悟竟然还没有解决,我隐约觉得不对,决定深入里面看看。涩谷站不算太绕,我跟着五条悟的咒力残秽往里面走,其间看见了好多人类残缺的尸体。
我面无表情地迈过去,我并不喜欢人类,准确地说应该是无感,他们对我来说就像是路边的花花草草,可有可无。有很大原因是因为我没怎么接触过人类,由于我的术式的不可控性和范围广大,很容易就把普通人卷到术式中,他们在我的世界里会由于没有被包含在法则中(法则只针对有咒力的个体)而被世界自主抹消,所以我一直不被允许出现在普通人面前,也很少出任务。
前面有说话的声音,我急匆匆地赶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因为被困住而冷笑的五条悟,他也看见了我,冲我大喊:“绘理!快回去!你……”
话音未落,他就被封印在了一个小小的正方体里,咒力一丝不剩。
“好久不见啊,绘理。”
我僵在原地,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站在我对面的那个人将正方体放在手上,对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明明他在一年前死在我面前,我甚至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夏油杰第一次见到绘理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的瞳孔本来就比普通人更黑一点,这样看去更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没有情绪,没有光亮,只能映出他的身影。
“她的术式失控了,将身为普通人类的父母卷进术式范围内抹消了,听说是自己去报的警,警察又移交到这边的。”夜蛾正道说着便叹了口气,“上面的意思本来是要判处死刑,后来又改变主意把她送到这里,严禁她外出。”
“这算什么?怜悯吗?”五条悟冷嗤一声。
“也不是,高层发现没办法处死她,但因为她的术式很特殊,有剧烈的反噬作用,推断她活不过三十岁。”夜蛾正道推了推墨镜,把目光转向那个女孩,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放空自己,脸上无悲无喜,好像这个世界与她无关。
他们看着绘理,绘理也在悄悄看着他们,猜他们会怎么处置她,所以当他们走过来时她这样问了——
“现在我要死了吗?”
他们错愕地交换了眼神,最终推出黑发的少年询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绘理细细想了想后回答他:“因为我是个怪物,是我杀了爸爸妈妈,这是我该赎的罪,如果不杀了我,以后我说不定会不小心杀了你们。”
“噗。”白发的少年没忍住笑出了声,“杰,你听到了没?这个小鬼头说会杀了我们。”
“好了,悟。”夏油杰杵了他一下,又转过头对绘理微笑,“听好了哦,绘理——这么叫你可以吧?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意外而已,把罪这么沉重的词语放在身上还言之过早了。”
绘理有些发愣地看着他,究竟有多久没有人对自己说这种话了。
有记忆之后,爸爸妈妈就一直厌恶她,希望从没有生下过她,她不被允许走出家门,他们说绘理能看见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是会害死人的怪物。其实绘理知道自己有一些特别的能力,但她从来没有用过,她害怕爸爸妈妈对她的厌恶更深。
她们居住的附近总有人会无端地死去,她们就总是搬家,久而久之周围就有了她们家会害死人的传言,搬家也无济于事了。
那天又有人死了,是爸爸。
快要被逼疯的妈妈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的菜刀高高举起,眼里闪着猩红的血光,她说只有这样,我们才都能解脱。
一瞬间就像是置身于漫无边际的深海之中,海底没有一丝光线,她缓慢地下沉,什么也抓不住。
绘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醒过来时菜刀掉落在她旁边,房间里只剩下满地的灰尘。她其实是知道的,并不是什么意外,她只是想要活下去。
仅仅只是活下去而已。
“真的吗?”绘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仿佛为了确认般又问了一遍,“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女孩轻轻抓着他的手,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不再是一开始空空如也的样子,得到夏油杰再三肯定的回答之后,她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夏油杰无法否定。
人们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明明女孩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她身上与常人不同的能力还是会招致恨意,滋生诅咒,即使这力量最后还是会被用来保护人类。
这样是否真的正确?他对此产生了迷茫。
— 2006年7月 —
“杰,你不觉得这小鬼最近太黏你了吗?”
“并没有,这就是平常的状态,是你太多管闲事了。”我抢先一步回答,怒视五条悟,用眼神谴责他的多嘴。
“好吧好吧,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单单对杰的态度那么好,跟我简直天差地别。”五条悟长叹一声,是发自内心的纳闷。
我只能暗暗吐槽他不懂少女心。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夏油杰为了缓和气氛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示意我跟他走,我转过头不动声色地对五条悟做了个鬼脸,换来他快要翻上天的白眼。
这次高层破天荒的让我从咒术高专出来,一是为了测评我的等级,二是为了确认我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量。正事做完之后,监视我们的冥冥小姐悄悄撤走了她的乌鸦,夏油杰问我要不要去街上转转,正值盛夏,晚上会放烟花。
我换上硝子帮我准备的浴衣,故意把木屐踩得嗒嗒作响,还买了苹果糖,最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等着看烟花。
我晃荡着双腿,摸出一颗糖放在夏油杰手心里,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用委托费买的。”我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这么无聊又苦闷的的世界里,总要在自己的生活中加点甜的东西吧?”
其实我是偶然看到了他吸收咒灵时痛苦万分的表情,仿佛在拼命忍耐着不呕吐出来,人类恶意的聚合物,想来味道也不会好。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希望他在吃了糖之后能够稍微好受一些。
“绘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叫我,“你逃吧,靠你的术式不会有人能够找到你的,剩下的我都会想办法解决,你的人生不该在这里浪费。”
我笑了笑,然后摇摇头:“可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啊,我没有家了。”
“我只剩下你们了。”我小声说。
开始放烟花了,大片大片灿烂的火花在空中慢慢绽开,填满了整片深蓝色的天空,好像有星屑在头顶洒落。耳边是烟花飞上天空的嘈杂声,暖黄的路灯打在夏油杰的身上,他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
我想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可以说出来。
“我……喜欢你。”
我喜欢他总是会很认真地听我说话,喜欢他夸我做得好的时候的微笑,喜欢他偶尔也会对我使坏,喜欢他的一切,就算重来多少次,我也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再次喜欢上这个人。
“什么?”他好像没有听清。
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夜色中,没有关系,只要说出来就够了。虽然我是这么想的,可还是掩饰不住的低落起来。
“真没办法,本来想逗逗你的,果然还是不忍心呢。绘理,这个时候应该好好确认对方的心意才行吧?”他牵起我的手,一如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一样,“可不能一个人沉默着偷偷伤心。”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抵着我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我的鼻尖。
“真巧,我也是哦,很喜欢很喜欢绘理。”
— 2007年2月 —
“我们搬到一起住吧!”那天我突发奇想冒出这么一句话,把夏油杰惊得错愕不已,但我们还是很快就搬出去了,租了一间离高专很近的公寓,房间不算大,但足够我们两个住了。
对了,我们还养了一只拉布拉多,只不过在名字的问题上犯了难。
“叫它太郎吧!”我笃定地说道。
“可它是个女孩啊。”夏油杰委婉地拒绝了我的提议。
“那你来取。”
他左思右想了半天,脑海里的太郎挥之不去,实在想不到一个适合的名字。
“有了!”我灵光一闪,“叫它糖糖吧!”
此刻糖糖已经长大了不少,欢快地跑过来拱我的手,我摸摸它的头,它就很乖地趴在我的脚边。我裹着毛毯靠在躺椅上,几乎算是半退休状态,因为两位特级的申请,上层答应只要我不在人前使用咒术,控制好情绪,就不再限制我的活动。
于我来说,算是好事一件。
但与此相对的,咒术师人手不足,五条悟和夏油杰忙得要死,我只能匆匆见他们几面。
这天家里难得来了稀有的客人,是名为新木的辅助监督,他开门见山地问我,能否接下上面派来的一级任务。
“可是,为什么?”我难得有些不解。
“各地爆发的诅咒太多了,有空而且级别足够的,只剩下白石小姐您了。”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如果可以请立即出发,已经在帮您疏散普通民众了。”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出任务,我紧张得手心浸满了汗,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
新木在距离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我只身一人走进帐中。这里是深山里一座废弃的神社,似乎是在好几年前出现过一起大型的神官巫女自杀事件,自此整座山都被封了起来。这几天是因为有不怕死的神秘学研究者过来探秘,结果被人发现惨死在山下的入口处,这才引起咒术师的注意。
我穿过深红色的鸟居,周遭的景色立刻发生了变化,注连绳破破烂烂,被风吹的哗啦作响,神殿被工工整整地斜斩掉一截,神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用匕首狠狠在胳膊上划开一道,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地上开出暗红色的花朵,瞬间遍布整个神社。我的术式很麻烦,想要生效必须要有【媒介】,我还不甚熟练,只能采用这种最伤神的办法。
神殿的主人被我逼了出来,地面产生剧烈的震动,下一秒又全部归为沉寂,在我面前站着穿着巫女服的咒灵,肌褥袢和绯袴宽大地罩在身上,呈现出灰败的颜色。它的头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出干枯的手掌,带着可怕的杀气指向我。
“噗嗤——”
是刺破血肉的声音,在它指向我的同时神殿深处就伸出一根锋利的木桩,猛地刺入我的心脏,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出。
这不可能是一级咒灵的力量,情报有误,这根本就是个特级咒灵。
但好在我的术式已经完成了,深蓝色慢慢攀升,逐渐吞噬了它的生得领域,我们站在海面上,我将那根木桩一把折断扔进大海,原本的伤口消失不见,我看见咒灵那可以被称作脸的地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至于为什么会是大海,我猜是我的潜意识觉得透不出一丝光的海底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这里是虚饰的梦境,是依照我的意志存在的空间,在这里甚至可以逆转因果,只不过耗费的咒力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只咒灵的力量都被我暂时剥夺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它脚下的海面形成漩涡,将它拉进了死寂的海底。我的胸口也在那一刻渗出了血迹,由于力量的差距没有太大,我并没能完全抵消它那一击的伤害,甚至在勉强祓除它之后还遭到了反噬,损失了几个月的寿命。
咒力几乎全部耗尽,我无力地倒下去,出人意料的没有摔到地上,而是被人抱了起来。我努力睁开眼睛,夏油杰一脸疲惫,一看就是看到了我给他发的信息后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的,我说不出话,只能用口型告诉他我没事,他却更加用力地抱紧我。
硝子说我差一点就死在那里了,那个咒灵不是一般的特级,是扭曲了的神的信仰,我能祓除简直算是命大。
我在硝子那里养伤的时候夏油杰的两个后辈也有过来看望我,一个叫七海建人,很稳重可靠,另一个叫灰原雄,是在咒术师中很少见的乐观性格。他很敬仰夏油杰,眼睛亮亮地跟我说夏油前辈有多么多么厉害。
看着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于是我笑了笑,静静听他滔滔不绝地说。
“你呀,还真没有看人的眼光。”在我旁边的夏油杰听不下去了。
“怎么会呢,我看人很准的。”灰原雄竖起大拇指非常自信地说。
“在我面前亏你敢这么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才不是呢!”我和灰原雄异口同声地反驳他。
夏油杰哑然失笑,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我气鼓鼓地看着他:“我就是要说!”
我就是知道,拯救了我的,把我从暗不见光的海底拉出来的人,才不是坏人。
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