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游》高小墨

3、第 3 章

　　安平八年，流幻遭遇罕见干旱，北边邻国清岚国趁机来犯，前线胜少负多，民不聊生。当今天下三分，属我流幻最弱，北边清岚已吞并无数西北部落，版图扩张至速度着实惊人。东南之大龙，享有最多的土地，我流幻作为势弱邻国需年年进贡。如今局势，若是大龙不支援，怕是流幻迟早会灭亡。

　　父王的身体虚，经不起舟车劳累，但若想向大龙借兵求援，又必须是有地位之人亲自前去以示诚恳。我本胆不大，但是太子年幼，父王体虚，如今只有我这大皇子游亲王前去才能体现诚意。我知晓一路上定会凶险，但若去了起码还有一线希望。我与老天打了个赌，尽管我也没什么把握，没有什么筹码让大龙支援，但我得一试。

　　临走前，母后为我梳理了发髻，穿戴衣冠，含着泪说：真是后悔当初带我进皇城。但我回曰：我不后悔。

　　我只带了十名高手随我同去，父王与母后先是不许，担心我拿命当赌注。但我不可能带支军队，因此即便我带多少人，若是遇险，我怎么也逃不了。再者大龙乃如今势力最强之国，若是我在去大龙途中遇险，大龙之颜面不仅尽失，我流幻也定会与之反目，若此时清岚突然将矛头转向大龙，到时候危险的可不只我流幻还有大龙!所以我劝说父王与母后：“我相信大龙定会派出人暗中保护我，因为大龙也不想清岚灭了我流幻，成为他日大龙的威胁。这不是打赌，这是必然，我有信心。”尽管我说是有信心，其实心中的确忐忑，毕竟在出了流幻后，还有一段郊野之路才能到达大龙。

　　出了流幻后，隐约察觉有三股人跟踪，其中两股感觉纠缠不休，我知晓那是清岚与大龙的精兵在制约，心中偷喜，真想看她们两败俱伤。还有一股，我心里也清楚，父王终究放心不下，派了人在我其后暗中保护。两日路程，我便进了大龙，不料大龙之边境城竟都有我京都之繁华。我不由想起了我出流幻国境前，看到边境百姓的正处水生火热，心中之妒火难以浇灭。

　　七八日的光景终于到达大龙的国都天临，天临之大怕是三四个京都才比得上，天临之多金怕是随便一个路人都能与我流幻商人比拟，天临之繁华连路边摊都是精致美观的货品。我问自己，为何大龙能如此昌盛，但我太年幼，还不懂一个国家有多难管理。

　　大龙和我流幻相似，国都内都有皇城，但在大龙皇城被称为龙宫，龙宫之前，竟没人阻拦我。走到最近的一个大殿之前，我被两个带刀侍卫拦截：“正处早朝时间，请您耐心等待宣召。”我眼神好，已经远远看见了远处大殿之中端详而坐的皇帝。我与十名侍卫跪下等待大龙皇帝的召见，四周环顾，这龙宫虽然各处都很精致，但不奢华，我问了问龙宫的面积，竟比我流幻的皇城还小，许是因为皇城是在山上，但这龙宫之小真让我有些惊异，原来大龙皇族是这般节俭，我心中暗自佩服。

　　“宣流幻国游亲王独自进殿。”声音清脆爽朗，我立刻起身徐徐走进大殿。

　　殿上不同于流幻的金碧辉煌，而是银白如雪，却很是庄严也高贵，早朝已过，不少大臣已经褪去。但也许是因为我的缘故，大殿上还是留下了数位要臣。

　　“南宫游参见大龙皇帝。”我诚恳行礼，大臣们的目光都交集在我身上，许是因为我幼小的年纪。

　　大龙皇帝与我父王同年，但却看起来比我父王年轻五六岁，我知晓他不是不操劳而是会保养，人们都说大龙人杰地灵，这皇帝的确聚才华与相貌于一身，有时候我也会幻想一下自己也是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天子。

　　“游王快快请起，来，阿鲁，给游王赐座。”皇帝的声音十分浑厚，很有震慑力，也难怪将这大龙治得这般兴荣。

　　我环顾一周，除了皇帝坐在那龙椅上，这殿上的人都是站立，我觉得无礼，朗声回应：“谢皇帝赐座，南宫游只不过是他国亲王，不必受如此待遇。南宫游此次前来，相信皇帝您也清楚来意，望皇帝恩准，大龙皇帝万岁万万岁。”

　　皇帝沉思了半晌，突然笑逐颜开：“流幻国数年来与大龙友好，年年进贡不断，也不曾侵犯。但是这借兵支援可不是小事，我若借了可就等于和清岚为敌，容朕在思虑思虑。”

　　我不知皇帝是想试探我，还是不想借兵而拖延。我虽温驯但没耐心，我不喜欢等待答案，我缓缓睁开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皇帝，他日若是流幻被灭，天下最大就属清岚与大龙，大龙子民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平静，若是突然争战，怕是大龙只有甘拜下风。清岚的成长速度，相信大龙皇帝也看在眼里，的确，大龙是我流幻的依靠，若是没有大龙也许流幻早就灭亡了。但也请皇帝您仔细想想，若不是流幻给您大龙做城墙，大龙这沿水国，就只不过是被包围在死角里，就算是那些无名小国联盟，大龙再强再韧，连年争战未必是今日这般昌盛，也许天下不是如今三分而是有更多方势力相互制约。若不是多年来流幻给您挡箭，也许如今就是你们大龙给清岚进贡而且无时无刻都要堤防着清岚来袭。南宫游今日前来，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是您觉得我有所冒犯，大可定罪于我！”

　　我终究还是孩子，容易控制不好尺度，当我说完那番话时，的确，大臣们都很欣赏，但我却很忐忑，因为我刚刚说得太投入，本该强调的没强调，更像是责备的话语。我虽知晓大龙皇帝和蔼开明，但在我这番话的刺激以及我孩童的辈分下，他很可能大发雷霆。仅是为了颜面就该给我治罪，我也知晓自己刚刚是大不敬，两国甚至更多国家之间的战争也许就因为我刚刚的一番话而间接导致。

　　但是令我意外的是，皇帝在沉默半晌后，又忽然笑逐颜开，我觉得他有些神经，但我知晓这才是天子是气阔胸怀。

　　“如此年幼，就能说出这番见解，你流幻后继有人，也许百年之后这天下不是我大龙而是你流幻的！不过，就眼前，我的确该借兵，那些北方野狼的确欺人太甚，朕将即日亲自点兵支援流幻。”

　　我激动地立起身，声音洪亮一倍，眼神坚定许多，我与皇上对望，“谢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未等我起身，皇帝又开了金口：“游王难得来我大龙一次，不如留下来玩赏几日，也留下些不错的回忆？”

　　我知皇帝是好心，但我是迫不及待回国，眼前流幻的前线危急，我想亲自去那前线探探。

　　可还未等我开口回绝，本安静的朝堂上，议声郎朗，大臣们对我议论纷纷，有夸我有才识的，有损我自大狂妄的。不过大部分还是赞赏我的，都替皇上请我留下玩赏几日。

　　我心想，如今大龙替我国解难，既然盛情难却，不如就留下来玩赏几日，也不差这几十个时辰。但话到喉眼儿，我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这般年龄的孩童都很害羞。

　　“朕还给游王一个惊喜，若是你留下，朕将在御花园设宴庆祝流幻与大龙正式结盟。相信游王也清楚，这正式结盟可意味着将来不用进贡了。”语音刚落，我心中一震，有些喜出望外，但我仔细一想，若是没了进贡这层关系，待平了清岚之袭后，流幻与大龙便没了羁绊，说起来结盟，可不一定会不会突然翻脸。但如今我也不能想那么多，这次我是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因为这次就算平了清岚之袭，流幻各处民不聊生也的确无法进贡，若是不结盟到时候两国关系也只会更加尴尬。

　　“大龙皇帝果真是人中之龙，南宫游今日领教，看来不久以后，您还是坐定了这江山，这天下也非您的莫属。谢皇帝赐宴，南宫游定会前来，祝大龙千秋万世。”

　　回到驿站，我坐在窗前忘了许久月儿，今夜我看不清月儿，却听见了风儿嬉笑，许是在为我祝福。我凝神回绪，提笔书下：借兵顺利，儿将在大龙多留宿几日，勿忧。

　　我轻轻揉卷起纸条，用小细绳系起，再系到飞鸽的左腿上，这飞鸽是我从流幻带来的，它通体皆黑，虽没有贵族鸽的血统，但却一身傲气。这是我父王一次狩猎时捡到的野鸽子，虽然有些难驯，但飞得奇快。临走前我想了想还是带上了它，今夜算是派上了用场。我将飞鸽放出，看着它消失在天际我才安心上榻入睡。

　　阳光窜入我的房间，我迷糊地醒来，正巧一个侍卫在门口候着我。我问了声，他回答说今日晌午就要去御花园，我匆忙穿好衣物，进了些食，便赶往御花园。

　　御花园前，我随人带路，来到御花园的兰亭处，兰亭并非只有兰花，各式各样我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都在那争香斗艳，但是兰亭的主色调竟是冷色，冷色系的花本来就少，但在这兰亭里，却让人觉得这满世界都是冷色的花。皇帝选这种地方让我等，看来也是用了心的，因为冷色能是人平静，我等得也安逸。

　　阳光温暖，虽然是初冬，但这御花园中却如春天般湿润温盈，我有些陶醉地欣赏着这些娇艳的花与翩舞的蝶，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心情格外舒畅。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如清晨鸡鸣般清脆透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紧忙转过身，跪见皇帝与太后。

　　“南宫游，拜见皇上，拜见太后。”我很恭敬地请礼，生怕表现得不够诚恳。

　　“游王快快平身。”皇帝一抹微笑挂在嘴边，太后也打量起我来。

　　“皇儿啊，这就是你向母后提到的流幻国大皇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太后笑脸相迎，很是亲切和蔼，我也回以笑脸。

　　“他可不仅是大皇子，还是流幻国的游亲王。他可不仅是相貌堂堂，才智也是过人啊。”皇帝对我的夸奖令我有些受宠若惊，因为我一直听说大龙皇帝很少赞人，贬的官永远比升的官多，不料今日，能的皇帝一赞，我心中可算欣喜。

　　“游王，今日结盟可是有个考题，若是游王答不出来，这结盟就再议吧。”皇帝身边的阿鲁对我道。

　　“那就请阿鲁说题吧。”我也不想磨叽，虽然心中有些担心答不上，但更想赶紧听听题目。

　　“今儿的这考验啊，是在这御花园中寻找大龙过宰相之女苏孟莹，限时是在今日黄昏之前。”

　　我一听，眉头紧锁，在这偌大的御花园中找一名随时随地移动还不知样貌的女子简直是不能完成的任务。如今已过正午，几个时辰是要我碰运气吗？这可怎么办？我一下慌了神，毕竟我还年幼，遇到了麻烦总是不能像大人一般冷静处理。

　　我心中烦恼，却又迟迟不肯动身寻找，我总觉得这题目有所蹊跷，怎会让我做找人这种无聊的事？说也巧，我无意间瞧到太后一身紫装的右边，竟有一小块粉红色的衣角。定睛细看，那绝对不是同一件衣服上的，太后身后藏着个人！

　　我正准备走向太后，一名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却主动从太后的身后走出来。我思索，这皇家御花园中怎会有如此幼女？这么说来定是皇太后身边的宠儿！仔细瞧了瞧这女孩，与皇太后有几分相似，若是小公主又不可能不提及。

　　我与小姑娘相望了片刻，都纷纷面红耳赤，皇帝好像看出了我俩间的倪端，清了清嗓子对着小姑娘说道“怎么能这样不知礼数地盯着游王看啊？快快退下。”

　　话语刚落，太后的眼神顿然多了些怒意地看着皇帝，好像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好似也有意让那小姑娘退下。

　　我知道皇帝之话中还有责备我的意思，但我脑子一转，一个奇妙的联想，帮我解开了一切答案。我心中感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不不，是南宫游不识礼数，只是这苏孟莹姑娘模样生的俊美，可比天仙，南宫游不懂礼，不该盯着女孩子家这般看。”

　　“呦，这游王还是个眼明人，小小年纪的，真是可惜了，不是我大龙之栋梁。”太后欢喜地看着我，好似对我很欣赏。

　　“看来朕的江山以后要好好守，否则真的不保了，哈哈哈。说说，你是如何知晓她便是苏孟莹的？”

　　我露出满脸谢意与淡雅的笑容回应：“皇上仁慈，定不会为难棠南宫游，试问在这御花园中如何寻找一名不知容貌随时移动的女子，今日不是特殊节日又怎会有不属皇室的如此幼女呆在园中。看这小姑娘与太后有几分相似，又与皇太后如此亲近。那么这小姑娘定不是寻常人，也深得太后喜爱。南宫游只是突生联想，猜疑这位就是苏孟莹，出言试探不料果真如此。”

　　皇上挑了挑眉，端起一杯茶想饮却没饮，放下茶杯，激动说道：“是个才俊！今日，我大龙与你流幻结盟，平了那群北方野狼！”

　　几句聊语后，皇帝先离开了御花园。太后要求我与苏孟莹玩耍一会儿，我便只好应了。在这兰亭花草深处，看似成熟的我还是流露出了真实的孩子气，这份隐藏在坚强外表下的真实。我俩欢声笑语，在花丛里嬉戏，无意间我们来到了御花园天苑。

　　御花园中有许多亭，却只有这一个苑。这个天苑栽种的都是他国的奇花异草，包括我们流幻的。她带我走到一片没有绿叶陪衬的鲜红丛中，我定睛一看，这不是我们流幻的化蝶飞吗？她牵着我的手，问我：“阿游，我听说这花是从流幻国传过来的，你知道它为什么只有花没有叶吗？”

　　说也巧，在流幻很少有男生喜欢花草，但我却喜欢，我觉得花很美，若是没人喜欢就太可惜了。

　　我缕了缕头绪，哼了哼嗓子：“你知道吗？一只蝴蝶的前世是一朵花，每一朵花来世都能化蝶，每一只蝴蝶在这妖娆花丛中找寻的便是自己的前世。然而流幻国独有一种花卉，它盛开时没有绿叶陪衬，有叶时看不到花蕊绽放。传说此花本没有来世，但如果有对恋人用自身的血每日灌溉培植它，灌溉多久它便能绽放多久，当灌溉它的只剩下一种血或者没有血，它便会瞬间枯萎。经过白昼之后，它会在深夜神奇般地从枯萎中复活，再次绽放，这次绽放将会有绿叶陪衬，注定了它是世上最美最妖的花，但也注定了一对有情人的分离。次日清晨它会又一次枯萎，虽然这次是真正的枯萎，但它却获得了来世，并且来世是一对美丽幸福的花蝴蝶而不是一只孤单寻找前世的蝴蝶，有人说这对蝴蝶就是前世那对恋人，此花也因此得名——化蝶飞。你要问我为何没有叶，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就记得这花的故事就好了。”

　　她听得很认真，安安静静的，也不打断我，待我讲完了，她就开心笑了笑也没多说。接着，我又跟她讲了些笑话与流幻的风土人情，她还是那般恬静，让人觉得舒畅。

　　那日之后，我又在天临游玩了两日，看了不少壮观的建筑，访了不少乐画名家。回国路上只剩下两股人，我知晓清岚的那股人离开了，既然我已成功借兵，我的命也就不重要了。路上，我时而会想起那苏孟莹，我本以为我是在演戏给太后看，不料，心中还真有些挂念她，不过我仍年少无知，也许只是青春时节的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