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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奈良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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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的阶段性任务完成后,古代和现代部分的参与者通常会找个附近的小店聚一聚,放松一下,宫野凪一般都会去,但不会待很久,也不怎么喝酒,聚一会儿就回公寓做研究或是修改论文。两年的朝夕相处,大家都互相了解,也不会对凪有怨言,这人本性如此,冷静执着,但其实是个很温暖的人。
尤其是这个项目快结束的时候,凪的博士论文即将出版,她就更少参加这样的聚餐,只是这时候乾也会提前离席,跟凪一起走。
“我记得你的酒店不是这个方向。”看着和自己并排而行的乾贞治凪有些莫名其妙地用陈述句问他。
“散步。”
在他借散步之口送她到租住的公寓楼下很多次之后,她偶尔会邀请他上楼喝茶聊天,只是偶尔,而且也真的只是喝茶而已,有时也会聊聊项目和工作的事情。
两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当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其实时间过得很快。
项目终于接近尾声,宫野凪再次站在修复一新的朱雀门广场上时,抬头看着辽阔地有些过头的天空,看着阳光消失的尽头,竟然久违地产生了思乡的情绪,从18岁起就远离家乡踏上西日本的土地,像是和自己较劲,也像是在试图追寻些什么,凪很少回家,在抓住未来和成为想成为的人之前,她并不想给自己太多软弱的情绪。
而现在,回去吧,回到那片埋葬了自己青春的土地,回到有很多人思念我的地方,已经不再会迷茫。
最后的庆功宴因为有奈良县和文化财的领导在,大家都比较拘束,客客气气地互相道喜。
直到官方庆典结束后,平时一起工作的结下良好友情的这几个年轻人转战下一家,气氛就如凪想象的那样热闹非凡了。每个人都很高兴,很放松,就连她也喝了不少酒,甚至有些放肆,说了一些平时憋在心里没能说出来的话。
比如,凪的后辈大着胆子问,“前辈,你和乾桑为什么还没有在一起?”酒过三巡,后辈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也正是借着这股酒劲儿,才能问出在场的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按照宫野凪平日的性格多半会说点“没有为什么”这样的话搪塞回去。
这次她真的喝了不少酒,难得认真解释给后辈听,“因为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可是从她的话里听不出半点醉意,“冷静的大姐姐才是他的菜。”
其他人试图转动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觉得这句话多少有点自相矛盾,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的宫野凪如果说自己不是“冷静的大姐姐”类型的人,那什么样的人才是,阿久津真矢那种?
后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30岁的乾贞治,迷迷糊糊地有手指在他和凪之间指来指去,那是在向乾求证凪说的话的真实性。
乾推了推眼镜,“无可奉告。”这回连凪都有点糊涂,我应该没记错啊。
喝了酒的人思维跳跃的不受控制,很快就跳到另外的话题。
随着大家疲态的出现,宫野凪撑着大脑里最后一根清醒的神经和没怎么喝酒的乾一起帮这些醉鬼叫车的叫车,送出门的送出门,明天就要各奔东西,即使再不舍,天下也没有不散的筵席。
最后只剩下了乾和凪两个人,不知道是酒精的后劲终于上来,还是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前一秒还双眼清明毫无醉态的宫野凪一下跌坐在凳子上。
“我好像有点醉的站不起来了。”这是凪还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喝醉的凪话不算多,也不哭不闹,只是有点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任由乾帮她套上外套,甚至在他蹲在自己面前让她上来时也乖乖听话趴到背上。
喝醉了之后终于不再一味的后退了啊,乾一边背着凪往她的公寓走一边想。
这段路程的大多数时间是沉默的,突然,凪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我决定回东京了。”没等乾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她又突然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的头发,“诶原来是不扎手的啊。”凪从国中时就很好奇乾的海胆头是不是很扎手,至少看起来是的。
见她的手还一直放在自己的头发上,“手不抱紧的话掉下去的概率是95%。”
“哦,”听话的搂紧乾的肩膀,“你是不是都有190cm高了。”醉鬼的思维是毫无逻辑可言的,乾再次确认了这个知识点。
“是189.6cm。”可他还是认真回答着这个醉鬼的问题。
呵,背上传来一声轻笑,“原来你国三之后只长高了5cm。”
是5.6cm啊,乾很想吐槽,背上很快传来了很均匀的呼吸声,这么快就睡着了。
可能是乾的背很宽阔,也可能是他走得很稳,还可能是隔着稍显单薄的春装传来的体温过于适宜,凪睡的很踏实。
他轻轻把她放在公寓的床上,帮她把鞋脱了,用化妆棉小心地给她卸妆。
卸妆的时候乾本以为自己动作很轻柔,没想到床上的人还是睁开了眼睛,撑着靠床坐起来,幽幽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有点没力气的话,我不想在同一个人这里栽倒两次,凪想。
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是再等她接下来真情表露的一些话,在他的数据里,大概率应该是些感性的话语。
“我想吐。”
他当场愣在了原地,直到看到凪忽然捂住自己的嘴,挣扎着要站起来,才意识到她是真的想吐,喝多了想吐的那种想吐。于是他想都没想一把抱起她往卫生间冲刺,还好赶上了,没弄得满地都是。
乾一边帮她拽着顺直的长发,一边帮她拍背,一边想,30岁的宫野凪,还是让我数据失效的第一人。
折腾了大半夜,把晚上吃的喝的吐干净了,凪终于能踏实的躺在床上。
乾刚想活动一下因为忙前忙后有些僵硬的身体,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回头一看,是那个刚踏实躺在床上的人,翻身掉下了床。明明她的床靠着墙,为什么偏偏要向相反方向翻滚。
马上转身把她抱回床上,结果没有一会儿又听见了熟悉的人落地的声音,这次还伴随着似乎是摔疼了的,弱弱的一声,“啊……”
天呐宫野凪,你还有多少的意外性。
乾有些无可奈何地坐在了床边,防止她再次无意识的滚落,很快的,她果然又向这个方向滚来,这次因为乾贞治挡着没有掉下去,却靠着他的腿睡熟了。他低头看了看不再有大动作的凪,只有胸口有规律的起伏,有节奏的呼吸声,白皙的脖颈,随意散落在脸颊和枕头上的长发,裹着被子却还若隐若现的长腿。
喉咙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两下,这是什么惩罚么,惩罚自己过于迟钝的后知后觉。
她果然还在在意“大姐姐”的事情。
乾不能否认在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一直喜欢邻居家的南姐姐,哪怕是在他小六时南姐姐出国留学了,或者是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南姐姐。
直到高二南姐姐从欧洲回来,他很欣喜地和她见面,想表明心迹,却在自己开口前被她看穿,反问道,“贞治,你喜欢的真的是我吗,还是把某些特质投影到我身上的虚假的我?”
听到自以为喜欢的人说的这句话,16岁的乾眼前浮现的竟然是15岁时,樱花树下,对面的人脸上豁出去的表情。
他把他和南姐姐相遇的事情写在了博客上,却只字未提南姐姐一家全体移民国外和要准备结婚的事情。
16岁的乾贞治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但当时的他一定不明白的是,为什么16岁之后的宫野凪就像从他的生活中蒸发了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30岁的乾贞治是明白的,不然他不会在24岁的同学会名单上看见她的名字而欢欣雀跃,在听到她还单身时窃喜,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情,并试图用6年的时间填补之前8年的空白。
只是时间的沟壑并不是说填平就能填上的,特别是这大概是由于自己的迟钝造成的鸿沟,迟钝的将自己被她吸引的特质映射到一个不太相关的人身上。
为了让自己分心,他把视线转到凪的书桌上,那里放着不少的参考书和她改了无数次马上要发给出版社出版的博士论文,因为听她提起过论文这件事,所以并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乾拿起那本毕业论文开始看。
文化遗产相关领域的东西他不太懂,或者说至少比这个方向的博士宫野凪差远了,但读着读着他发现凪的论文写的很有意思,结构完整,层次分明,观点明确,论证充分,一针见血,图配的也很到位,只是有几张线图……
于是第二天白天醒来的宫野凪扶着自己因宿醉还在阵阵隐痛的头,看见那个熟悉的乾贞治在她书桌前写写画画些什么。
见她醒来,乾突然端出一杯半透明乳白色还在呲呲冒泡的饮品递给她。
“呃……”凪的声音有点沙哑,她犹豫着要不要接,记忆深处的奇怪味道告诉她要小心乾贞治递过来的饮料,但他认真的表情又告诉她他应该不至于害她。
“只是泡腾片,让你的头没那么疼。”
凪一饮而尽,“谢谢。”然后她还嗅到了米的香味。
一眨眼乾又从她的厨房端出一碗看起来过于正常的白粥。看懂了她有点难以置信的眼神,“粥这种程度的话现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诶……”不知道还会不会把鸡蛋打一脸,一边喝着味道正常的粥,凪有些坏心眼的想, “你在画什么?”
乾把几张画了线图的稿纸递给她,“擅自翻看了你的论文,很有意思,只是里面有几张线图有点问题我重新画了一下,这是草图,回去用电脑绘制完发你,这样这篇论文的完美程度就可以达到90%以上。”
乾贞治如果对宫野凪有一丝超越友谊的感情就有鬼了,凪恶狠狠的想,只是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一点酸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就在这儿帮我改了一宿的图,是该说不愧是东大高材生伟大的建筑工程师,还是该说从十几岁开始自己就对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好呢。
“多谢。”
快到中午,为了表示对乾贞治的感谢,凪决定请他吃饭,因为奈良这边的项目已经完全结束,就等庆祝平城迁都1300年的亮相了,也已经与他们关系不大,他们聊起了之后的安排。
“我得先回京都,有些事情处理一下,”处理好就要永久地回到东京了,凪问,“你呢,都在奈良待两年多了,直接回东京吗?”
“设计所给我放了大假。”
“那还挺不错的,所以?”
“我也要去京都。”
“呃,旅游?”
“不完全是。”
“我以为你会想换换风格的,竟然是从一个待了两年多的古都到另一个古都度假。”
“因为在京都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听到乾这么说的凪点了点头,能让他说出非常重要的事情,那肯定是真的非常重要的事情了,“如果你方便的话会需要你的帮忙。”
“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