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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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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识鹤和邓丽是分开住的,房间里有电话,邓丽有任何情况都可以随时联系周识鹤。
隔日一大早周识鹤又去了后山公园,遛了一身汗去敲邓丽的房门,此时邓丽已经开始吃早饭,是邵军特意安排人送进房间的早饭。
这边离青槐近,饮食上倒是跟青槐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主食和点心多了些隔壁市的特色,邓丽吃得开心,跟周识鹤话都不自觉多了很多。
“我跟你姥和姥爷打了电话,咱们先去他们那住几天,再回你爷爷奶奶那住两天,通知书就在爷爷奶奶那儿拿,酒席咱们就不办了,自家人找个地方吃顿饭,怎么样?”
周识鹤说都行。
邓丽瞧着周识鹤这张脸,不自觉想起过世多年的周广明,他们父子俩是一脉相承的寡言少语,办起事来却又安心可靠,老家常有传言她命苦,只有邓丽自己知道,她命好,她只是命里有遗憾。
可谁人命里没有遗憾呢。
邓丽落在周识鹤脸上的目光渐渐失焦,恍惚了一会儿,她才说:“往后的日子,就不单单只有考试成绩了,路上会有很多东西,但你只有两只手,能不能抓住,能抓多少,能力是其一,最重要的是,看你心里想抓什么。
她又笑了笑,“你长大了,我能教你的真的不多了,剩下能陪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了,如果实在看不透自己想要什么,那就先想想自己不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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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识鹤的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小到大,关于生活,他没有想不想,只有能不能,能力范围内的,他争取做到最好,能力范围外的,他没有心神想。
此刻所有的毕业生想必都在庆祝自由与解放,他却满脑子浆糊,日子似乎还没有高三倒计时时轻快。
下午邓丽难得也有心思出来逛逛,周识鹤陪同她一起,俩人刚走了没百十米远,周识鹤接到了班主任江跃的电话,说是让他没事去家里一趟。
周识鹤平时跟江跃走得不近,不管是成绩上还是平时的作风上,周识鹤实在没什么江跃能够提点的,也就每年贫困补助的时候江跃能跟周识鹤唠两句家常。
这个节骨眼打电话来,周识鹤猜不到原由,江跃似乎也没有要在电话里说的意思,他便答应说明天就去。
晚上周识鹤和邓丽又待了一天,翌日一早就跟邵军打了招呼回青槐。邵军安排司机送周识鹤和邓丽,路上遇到事故堵车,只能连家都没进,超市拎点东西就去了江跃家。
按江跃的说法,他今年三十六,本命年,周识鹤不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也不会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他们本来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周识鹤经历与天赋都太过特别,令人印象深刻。
也让人忍不住想为他的前程花点心思,好在他未来的里程碑上描上那么一两笔属于自己的名字。
江跃听到门铃响就估摸着差不多是周识鹤到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表,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门外果然是他们母子。
江跃只听说周识鹤母亲的状况,还真没机会见她本人,今天第一次,他笑着扶人。
邓丽主动说:“江老师,这几年忙,也没上门拜访过。”
江跃笑说:“理应我上门的,我这也忙。”
俩人相视而笑,都不再拘谨。
江跃安排周识鹤母子坐在沙发上,又给他们二人分别倒了水,坐下后,他搓了搓手,有点不知该从哪儿开口,最后还是客套地问了句:“考得感觉怎么样?”
“还行,”跟江跃周识鹤没什么可谦虚的,“没什么特别的意外。”
“好,”江跃也松了口气,“那就好。”
周识鹤看着他,意为让他有话直说,江跃犹豫了下,问:“考虑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近期不少人问他这个问题,周识鹤从未明着回答过,唯有江跃这一次,他回答说:“华清吧。”
“好,考虑好就行,”江跃说,“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应该会有校方联系你,你如果考虑清楚了,就不要再为其他条件摇摆,头衔什么的,都是虚的。”
周识鹤直觉江跃话里有话,但他没想明白江跃具体指的是什么,本来他想等回去后再给江跃打个电话仔细问问,却不想邓丽直接问:“老师,您有话直说,都这个时候,任何消息提前知道都是好事。”
江跃想,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应该都会对邓丽有很严重的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比如全职妈妈,或者是单身母亲,再其次是贫困学生的贫困母亲,不管哪一种,在小县城里,都不算得上有话语权的身份。
必然也没有人,能太把她当回事。
可邓丽这一问,江跃却十分刮目相看。
他想,也许周识鹤的天赋,不仅源自最浅薄的基因遗传,更融合了她为母的贴身教导。
“好,既然这样,我就直接说了,”江跃看向周识鹤,“咱们学校每年都有外校的借读生,这点你是知道的,所以也有部分学生是保留咱们学校的学籍,实则在其他学校借读,一般这种情况都发生在成绩一般的学生里,但是今年出了例外,有一个学生,因为家庭原因,一直在省外,考试前两天才回来,回来后没入校,直接参加的考试,学校近期关心了她过往的成绩单……”
说到这里,江跃停顿了下,周识鹤感觉自己平静了许久的心神在这一瞬恍惚了一下。
他微微眨眼,目光看向江跃的严肃面孔。
他听到江跃说:“她整个高三的月考平均分比你高十分,当然这都是过往,高考具体分数还是要等分数下来才清楚,我只是……”
江跃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着,先给你透个消息,免得到时候真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情绪不稳定影响了择校。”
“学校这块当然还是没什么影响的,”江跃说,“无非也就是有没有状元这个头衔,奖学金这块……当然也是有点影响的,但是影响不大,人生这趟车,大家都是往前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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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识鹤和邓丽前脚从江跃家里出来,后脚就接到老家镇上医院的电话,说是周识鹤的爷爷上房顶修瓦片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
周识鹤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今年才六十岁,放在老家里,没病没灾都算身子骨好的,老两口家里有地,每年靠着春种秋收过日子,邓丽和周识鹤自顾不暇,没法贴身尽孝,好在他们也自力更生,从不敢给这母子俩添什么麻烦。
如今本来是等好消息的时候,却摊上这么一件事,周识鹤爷爷躺在床上,提起来就满脸悔恨。
周识鹤奶奶也在旁边念叨:“都说了漏水就让他漏着,夏天又冻不着人,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老人文化水平不高,表达情绪也说不出太繁琐的词,颠来倒去就那两句话。
邓丽这两天没闲着,也没力气站着了,只能坐周识鹤爷爷的病床床尾。
周识鹤奶奶是个好脾气的人,从前为了避免发生婆媳矛盾,主动提出让周广明和邓丽去镇上做生意,后来周广明突发意外,周识鹤奶奶一直很自责,觉得自己的提议也占很大一部分责任,再加上邓丽后来生病,她一直愧对邓丽,眼下邓丽就站她旁边,她却踌躇犹豫,最后也只问一句:“你饿不饿啊丽丽?中午饭还没吃吧,我去给你们买。”
她说着要往外走,邓丽急忙叫住,“妈,别忙活了,你大孙子都那么大,真要买东西也轮不到你,识鹤,快问问爷爷奶奶想吃什么。”
邓丽这么一说,周识鹤奶奶就开始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是我们姓周的对不起你。”
周识鹤从小对爷爷奶奶的印象就像一掊黄土,人微言轻,却又很容易迷了人眼。
他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这种情况下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起身,照邓丽说得做。
他找个凳子,让奶奶坐过去,又到病床前,弯腰欠身帮爷爷调整好点滴的速度,问他想吃什么,老人对待自己总是刻薄,他问不出什么,只能自己出去买。
饭后爷爷在床上躺着,奶奶就在一旁坐着扣手,没一会儿就要回家,说家里有鸡要喂,狗也要看着,长时间家里没人容易碰上偷狗的。
总之就是不能在这闲着。
邓丽没办法,就让周识鹤出门找车,可奶奶哪里舍得花这钱,说这么点距离,走走就回去了。
邓丽强行让周识鹤把人送到车上,等周识鹤再回来的时候,少年脸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色。
他没进病房,在房外找个空着的休息椅坐着,少年个高背阔,此刻却也只能佝偻着腰身,宛若身上压了些什么。
邓丽坐过去,与他一同沉默着。
半晌,是周识鹤先开的口。
他说:“妈,你别想着留下来了,跟我一起去首都吧。”
他知道邓丽昨天那番话不仅是想提点他什么,更想表达的是她不准备再“拖累”他了。
邓丽笑了笑,“那哪能啊,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呢,我一个人跑那么远,说出去别人不笑话?”
“那我呢?”周识鹤看着他。
邓丽不笑了。
“你不一样。”她说。
“咱家又不缺钱,”邓丽说,“我也不是个能挣钱的人,去那儿没什么用,在家跟着他们一起花钱得了。”
周识鹤问:“你们舍得花吗?”
他难得言辞有些尖锐,“你现在去找个护工给爷爷,回头再找个养老院住下,我去首都就不带你了。”
邓丽沉默了。
青天白日的,一向嘈杂的医院走廊出乎意料的寂静。
夏日没有风,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间,拂到人肌肤上的是一层黏糊糊的汗液。
周识鹤弓着腰坐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青槐就不回去了,我找搬家公司把东西搬回来。”
“就这样吧。”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