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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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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心神不宁,虽然和母亲一直以来并不亲近,但我心中,她仍然是最重要的亲人,和阿蘖一样重要。只是,我心中的母亲,强大如钢铁侠,仿佛什么事情也不能将她击败,即便当初知道我和方蘖的事情,也只是冷冷说道,“你若出了这门,就不再是我的女儿。”说完就埋头处理公务,连正眼都不肯多赏我们一些。这样的女强人,怎么会突然得了这要命的病?心中不禁有些恍惚和悲切,为什么,我的亲人,都要遭受如此命运?
方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突然探手握住我在方向盘上的手,沁凉的温度让我回过神,她微微皱着眉头,满脸担忧,“离离,专心开车。”我看着她,眼泪终究忍不住掉下来,把车子停在路边,心情平复了很久才能上路。
进病房前,方蘖细心给我理了理衣服,碰碰我的额头,“振作起来,你妈妈不会想看到你垂头丧气的样子的!”她一向是个内敛而害羞的人,几乎从不在公共场合与我表现得过于亲密,路上牵个手,走路都变得会僵硬起来,这番动作,却是自然而然,显然她的担心已经超过她的羞涩,我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拉着她走进房间。
毕竟是医院,就算是特级病房,空间也不大,没有我想象中的悲悲戚戚,母亲大人穿着病号服也依然气势强如女王,吩咐秘书如何如何,声音不大,但透着果决和魄力。小护士星星眼样望着她,满脸崇拜,就连年轻的医生似乎也被镇住了,几次张嘴,欲言又止。
我到底忍不住了,喝道,“你是要命还是要公司?”年轻的医生似乎也终于鼓足了勇气,“既然来住院,就好好休养治病吧,你这样不利于恢复的。”母亲回头看我,眼神淡定,既不温柔,也不凛冽,“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要死了,你也就不用怕我会干涉你了。”
我知道母亲不怕死,她从年轻时起就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数次加班后累得晕倒在公司,她曾经说过,她不怕死,她只怕不成功。生活曾经亏欠她,不负责任的父亲卷走了两人白手起家的一点家底,只留下一屁股债务和尚不晓事的我,母亲却反过身狠狠扼住命运的喉咙,我们从租住的煤棚到小户型到大房到别墅,不过短短几年间的事情。只是,她的事业越发成功,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越发冷淡,小时候还有些许相依为命的记忆,再长大些,不是保姆陪伴就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母亲的存在似乎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发号施令的主宰,直到我离开,我们都不曾好好坐下谈过一次心。
我看着她,想起3年前,我带着方蘖去见她时的情形。
方蘖终于顺利毕业,她没有继续深造的想法,我也觉得以她的身体情况,不合适再过于劳累,她想找份工作,但我否决了这个想法,或许还是受到母亲的影响,我做出的决定,很少更改,而方蘖大概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总是被人管着,脾气倒比一般人要柔软很多,我不让她找工作,她也只是笑笑,没有坚持,只是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和朋友开了间咖啡馆,又通过师兄师姐的关系接了不少的活。我发现时,木已成舟,咖啡馆已经挂牌营业,她也和几家出版社签了合同,我甚至不知道她那小身板是怎么跑下那些手续的。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连一贯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我蓄积了半天的怒气也只能慢慢咽回肚子,是的,我知道,方蘖一直是个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成为不事生产的“废材”。
“你就这么不愿意让我养么?”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方蘖伸出手给我看,纤细,苍白,蓝色的血管格外显眼,“我的梦想不多,”她脸上笑容灿烂,却透着倔强和不甘心,“能用这双手养活自己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样,没有这一条,其他的,终究不过是海市蜃楼。”于是,我除了苦笑,还能说什么呢?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啊,不是不信任,只是,对于骄傲如方蘖而言,既然活着,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养活自己,这对她实在已经是最低的标准了。
自从工作以来,母亲一直不断给我安排相亲,世家子弟有之,青年才俊有之,她经营十数载,人脉关系资源丰富,若不是还顾及着这种事情过犹不及,只怕我每日早中晚饭都要陪不同的人度过了。我烦不胜烦,早早从家中搬了出来,借工作忙为名,却也只能勉强挡住一部分。方蘖嘴上不说,神情也平和如常,但我知道,每每我去应酬这些人,她心情都会低落好几日。方蘖的病,最忌伤心动气,我看她一年不到,去医院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自然也是于心不忍,和母亲为这事吵了不知道多少次。用吵字或许并不准确,我怒气冲冲找她理论,她面无表情听我说完,然后冷冷反问,“我难道会害你么?”偶尔心情好了,会多说几句,“不过是多见一些人罢了,以后你也可以多些人脉。你要真不愿意,我也不可能逼你嫁。”说完或许能消停几天,过不了多久,又会用各种理由要我赴约。而随着年纪渐长,她的安排也愈发密集,和我说话也愈发不客气,“文离,你以为自己真是公主么?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才会满意?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你以为这些优秀的男孩子肯出来陪你吃饭?”我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世上,和父母真没道理好讲。
思来想去,我从母亲安排的公司离开,自己重新找了份和她没有关系的工作,从头做起,又租了新的房子,搬离她专门为我买的公寓,生活虽然艰苦很多,但心中更加坦荡。方蘖毕业后,我想长痛不如短痛,决定干脆去找母亲说清楚。本以为方蘖性子柔和,会反对我和母亲这样对峙,过去相亲,很多时候我不肯去,倒是她劝我不要和母亲闹僵,吃顿饭而已,不会少块肉。没想到她这次倒痛快,低头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唯一的条件,是和我一起前往。
本想回家和母亲好好谈谈,但阿姨说她每天都回家很晚,连周五晚上也不例外,我和方蘖索性到公司去找。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母亲公司里依旧灯火通明,不少人留在公司加班,我看着这些神情有点委顿的员工,不由为他们默哀,摊上个工作狂的老总,实在够苦命。不过母亲公司待遇不薄也是业界出了名的,这些人的辛苦应该也算物有所值。母亲在办公室忙碌,但总算还给了我几分薄面,让秘书把我们领了进去。
母亲在看东西,甚至连我们进门都没抬起一下脑袋,只是语带不满的喝道,“今天叫你和王局的儿子吃饭你怎么又没去?小王才从普林斯顿回来,我见过,斯文有礼的男孩子,不是你想象那样的纨绔子弟。”
“阿姨,文离现在和我在一起。”我还没开口,一旁的方蘖已经出声,她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大热的天,她手冰凉,却又神奇地出了一手心的汗,我本以为她会紧张的说不出话呢。“阿姨,我会尽力给文离幸福的。”
母亲终于抬头,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可你能陪她多久?你确定你不是在拖累文离?”我知道母亲在她公司的很多人嘴里是心狠如铁的铁娘子,对员工言语犀利,不留情面。可我从未这样切身地体会过她的刻薄,看来母亲对平日我实在是已经很客气了。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来母亲对我和方蘖的事情并不是毫不知情的。“也许不会很久,但我可以用生命做担保,我活一天,便全心全意一天,而文离现在和我分开,她也不可能开心。”被母亲一句话呛得愣了一会儿神,方蘖反而平静下来,我本以为她被所有人呵护长大,会受不了母亲的冷言冷语,心中一直老大担心,要不是她坚持,是无论如何不肯让她来见母亲的。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有些多余,方蘖依然握着我的手,掌心不再冰凉,直视母亲,眼神坚定。
母亲只是冷笑,她从不相信誓言,我抢在她继续刻薄前说话,“我已经决定了,只是来通知你一声,不要再费心为我安排那些事情了。”
母亲看了我一会,终于冷冷说道,“好,今天你若出了这门,就不再是我的女儿。”说完继续埋头处理公务,不再多说一句废话。知女莫若母,我们虽然并不亲近,但她依旧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一旦我做出了决定,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是不会回头的。当年我不肯听她的话去学商,自顾自报了设计专业,她把我报名表收走,我足足绝食了3天,最后昏倒在家里,她才没办法妥协松了口。从这一点看,我确实是她亲生女儿,一样的倔强偏执。
我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是的,来之前我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方蘖神情温和地看着我,不急不躁,我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给母亲鞠了一躬,转身离去,或许是错觉,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母亲的叹息。
我们,真的是母女啊。
走在熙熙攘攘的马路上,周围车来人往,兴许是周末的缘故,路上行人都兴高采烈,喜形于色,而我的心情依旧沉重,拉着方蘖漫无目标的闲晃着,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听见耳畔突然传来清柔的声音,“窃窃私语如潮汐,我只听见你,路人穿行马蹄疾,我只看着你。”嗯?我顿住脚步,侧头看着方蘖,她也微笑地看着我,“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曾经看过这两句话,觉得很好听,你觉得呢?”她努力表现得自然,怎奈路灯太明亮,我清楚看见她脸上浮起的红晕,这是示爱么?方蘖很少做这样浪漫的事情呢。“嗯,真的很好听。”也很贴切,人群和喧嚣似乎都远去,天地间只有和我牵着手的她。我的心慢慢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没关系的,母亲终有一天会明白,我做出的,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