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91、第九十章 六轮评级前

　　剧目一经确定，选手们就进入了练习环节。与前五轮评级相比，六轮评级的导师指导环节要简单一些。

　　没有不符合习惯的唱腔，没有新的身段、腿毯动作，抽选出来的剧目哪怕选手没有表演过，也多是耳熟能详的名段，表演形式回归到她们最熟悉的模式上，让所有选手都得到了比赛以来最大程度的放松。

　　观众出于对自选搭档的好奇、对名段的爱好，反而给予了六轮评级很高的关注度，导师指导环节的直播热度又创出新高。

　　因为抽到的剧目是杨浅汀和於珺舒的合作剧目，澹台亦和林煕玥得到了来自两人的直接指导。

　　澹台亦得知是杨浅汀亲自指导时，整个人就陷入了巨大焦虑，真正在练习室看到杨浅汀的一瞬间，整个人陷入恐慌之中。

　　她不知道会不会又踩中杨浅汀的哪个雷区。

　　直到林煕玥和杨浅汀打完招呼，杨浅汀的目光飘到她身上，澹台亦才拘谨地叫了一声“杨老师”，不出意料地看到杨浅汀对她皱起了眉。

　　澹台亦默默叹了口气。

　　“十相思以前唱过吗？”杨浅汀找了个椅子坐下，示意澹台亦也坐在对面。

　　“唱过傅派的。”澹台亦的肩膀快要挤到耳朵下面，完全不敢看杨浅汀。

　　“谱看完了吗？”杨浅汀收敛起情绪，目光放到曲谱上。

　　“看、看完了。”澹台亦垂下头，看着地板。

　　“现在唱一遍有没有问题？”经过五轮比赛，杨浅汀已经足够了解澹台亦的水平，说是看完了曲谱，现场演唱应该就没有问题。

　　“没、没有。”

　　“清唱吧。”杨浅汀看看分布在练习室不同位置的选手，各自练习的声音有些嘈杂，给伴奏只会增加杂音，对她们的演唱没有帮助，“小林呢？”

　　“可以，可以。”林煕玥慌忙点头。

　　澹台亦深吸一口气，只要唱起来，就不用面对杨浅汀给予的巨大压力。她侧身看向林煕玥，两人第一次合作起了“十相思”。

　　“贤妹妹，我想你，神思昏沉饮食废”

　　“梁哥哥，我想你，梦中泪湿锦绣衣”

　　杨浅汀听着澹台亦的唱开始不由自主地思维越飘越远。

　　澹台亦几乎满足了她对学生的所有要求，只是她无法看清澹台亦到底在想什么。

　　任性地从东江院辞职，跑去民营剧团，就为了不跑龙套、不做冷板凳，这不是追求艺术的人该有的想法。

　　杨浅汀的面色冷凝，一心想找出一点可以指导的地方，好让澹台亦不要太过自满，却始终看不出唱腔和表演中存在任何瑕疵。

　　五轮评级是新编曲目，或许澹台亦还有些许不成熟的方面，但“十相思”是对杨浅汀的完美复制。

　　如果硬要找出什么问题，无非是由于精准复刻了她杨浅汀的表演和唱腔，让整段表演显得过于机械、僵硬，没有角色应有的情感。

　　这不是澹台亦的问题，是她在表演时就自带的问题。

　　她的老师早就因此批评过，说她表演时太过专注模仿、复制完美表演，而忽略了人物本身的情绪，使得所有表演都流于表面，像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

　　老师一再告诫她，戏曲表演已经通过程式化的动作、舞台装置、人物扮相等手段产生了间离效果，演员对人物再进行一次抽离，容易导致观众与角色的情感距离更加遥远，对角色只有观察而没有共鸣，会导致观众看到虚假和漂浮的人物，影响观剧体验。

　　然而她还是不敢放弃对完美表演的追求，始终无法真正改变，不敢投入人物，担心投入人物会导致表演不受控制。

　　澹台亦唱完，杨浅汀沉默了许久，艰难开口：“表演、身段和唱腔都没什么问题，只是角色太模式化，祝英台的那些表情、手势、语气轻重都理解吗？”

　　红晕逐渐烧了澹台亦的整张面孔，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地低着头。

　　“这段我演得也不是太好……”杨浅汀没等到澹台亦的回答，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起来，“回去再看看宗师的原版。珺舒，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说的。”

　　“唱腔这个发声位置还是要调整一下。”於珺舒皱起了眉。

　　相对而言林煕玥的问题要多一点，同样存在角色悬浮的情况，在於珺舒看来唱腔的毛病则更为严重。齿音明显，声音靠后，过于黏腻沉重，失去尹派小腔的灵动跳跃，在其他人眼里只要高音飚得上去，其他都不是问题的问题，在於珺舒看来却难以容忍。只是林煕玥多年来的习惯已经养成，很难在比赛的这段时间里彻底转变。於珺舒也不好对同门师姐妹的徒弟指手画脚，最多只能示范一遍，让林煕玥自己下去练习调整。

　　林煕玥看着指导其他选手的杨浅汀和於珺舒，索性和李导打了个招呼，拉着澹台亦回宿舍认真观摩宗师的视频资料。

　　作为越剧中与红楼梦同等承担剧种品牌影响力的剧目，几乎所有流派都演过梁祝，然而最深入人心的宗师版本莫过于范瑞娟和傅全香的演出。

　　只是澹台亦原来更喜欢看杨浅汀的版本，从没有反复看过范傅原版，当她将两个版本放在一起比较时，就发现了明显的区别。

　　傅全香的祝英台在楼台会时，相思刻骨、情深似海，以跨越极大音区的唱腔诠释祝英台悲愤的感情，与音区跨度相配合，情绪也较为激烈、外放。

　　杨浅汀以王派表演的祝英台，情感表达则显得内敛、沉郁，音区变化范围较小，即使表现悲伤也十分收敛。

　　“怎么样？”林煕玥和澹台亦一起看着宗师版本的梁祝，“有什么感觉吗？”

　　林煕玥听了一遍，稍微体会到范派梁山伯的纯朴宽厚和尹派山伯深沉委婉之间的区别，但还是没有找到将角色表现得自然真实的方法。

　　“宗师的角色就感觉……”澹台亦想了想，“感觉就是祝英台，所有的情绪、举动都是发自内心。”

　　林煕玥回忆了一下澹台亦其他的表演：“其实，你演杨老师没演过的角色时，也让人有这种感觉，就像角色本身，要不试试代入其他角色，找找感觉？”

　　“杨老师没演过的角色？”澹台亦垂眸。她自己从未意识过还有这样的情况。

　　“嗯，杨老师没演过的角色。”林煕玥点头，“你不是演过傅派的祝英台吗？要不用傅派唱一次看看。”

　　澹台亦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听了林煕玥的提议，也就点头尝试。

　　当澹台亦开始傅派英台的时候，林煕玥就恍然明白什么叫做真实的人物。

　　不知道澹台亦模仿的是哪位老师的英台，和模仿杨浅汀时的表演模式完全是两种风格，充分展现了英台在十相思时与山伯婚姻无望的沉痛、悲愤，让人深信这就是祝英台。

　　受到澹台亦的情绪带动，经过几遍练习，林煕玥也找到了梁山伯的表演方法。

　　等“客槎银汉”的其他人慢慢回来，林煕玥拍了拍澹台亦：“这个状态应该不用需要通宵了，后面还有时间，明天再接着练习吧。”

　　然而，等第二天两人要继续练习时，还没走到练习室门口，就看到李导和人在门口争执：“那些只是谣言，没必要让澹台回去吧。”

　　澹台亦从李导的表情里，看到了王咏诺早晨见到她的同款欲言又止。

　　林煕玥瞥了一眼李导面前的男子：“李导。”

　　“唉，我们知道是谣言，可是也需要时间调查。现在网上群情激愤，今天她在直播里出现容易火上浇油，对比赛、对公司都不好，让大家都先冷静一下。”男子一边说，一边手背反复击打手掌。

　　推广视频刚发，画面唯美、旋律动听的推广视频一天就在获得了超过二十万的播放量和点赞，将大奖赛的热度再度推高，前几轮的评级都被翻了出来，播放量也增加了四分之一，正是澹台亦搜索量最高的时候。

　　可惜热度越高，让澹台亦遭到的谩骂也越多，“越见云”已经被“小□□赛”的评论刷屏，才让东演品牌发展部的副部长一大早就赶到这里，阻止澹台亦参加当天的练习出现在直播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