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3、第二章 初评级

　　“澹台，你没事吧。”看澹台亦一脸虚汗，右手边长相甜美的女孩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来，满脸担忧。

　　“没事，谢谢。我先上去了。”澹台亦晃了晃手里的纸巾。

　　她耽误的时间有些长。

　　初评级分成五期比赛，分到同一天比赛的选手会随机抽选序号。她的选手编号虽然在院团的最后，但她后面似乎还有几个人没进行比赛，身边来自西桥区文化服务中心的王燊梵和新吴越剧团的王咏诺就仍在等待区。

　　“澹台，加油。”左手的女子面上堆满笑容，半起身给了澹台亦一个拥抱。

　　“咏诺……”熟悉选秀模式的王咏诺在要镜头同时，也是真的想要给看上去满脸疲惫的澹台亦一点力量。

　　从等待席走上舞台要下十几级阶梯。

　　每走一步，澹台亦脑海中都克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些人、一些面孔。

　　“澹台，别辞职，我们去和领导说。”

　　“澹台，对不起，我们做为老师，却什么都没能帮到你。”

　　“澹台，下一次青年演员大奖赛你会来参加吧？”

　　“我虽然只能幕后伴唱，但目前指导你的唱腔应该还是绰绰有余，不要以为辞职了就能不认我做老师。”

　　“你能进入复赛，已经是我们民营剧团的一次历史性突破，去吧，哪怕只露一面就回来，意义也不一样。”

　　“不用担心已经签出去的演出合同，我和雪妤会搞定。不相信团长的话吗？”
　　直到迈下最后一级阶梯，抬头就能看见评级席上东江院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入住比赛酒店当天在餐厅发生的冲突，从她心底的一个角落爬了出来。

　　“一个在业余团糊弄的小三也跑来参加我们专业青年演员的比赛，不要脸。”

　　“这是人家的本事。”

　　“这比赛太脏了，我们和东演说，不把她赶出去，东江院集体退赛。”

　　“别胡闹了。12个人里，你能说动几个人。”

　　“民营团这些业余演员，为了钱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会做，和他们站到一个台上不是在羞辱越剧的名声吗？大家难道就不能一条心要求她退赛？”

　　“你当一个正式比赛是什么？主办方既然让人进入复赛，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要求人退赛？”

　　“哼，天知道她是不是又爬上主办方领导的床。”

　　“乐蓉恬。”

　　澹台亦盯了对面坐席几秒：“不，我不能就这么混过第一场等淘汰，这场发挥不好大概又要背上什么奇怪的黄谣，比如和主办方或者赞助商睡了也不一定。而且、而且老师、团长他们还在看着我。”

　　踏上五级仿木制的舞台阶梯。

　　“我再差，应该也不会比汪瑾淼、乐蓉恬他们差。元沙团也不是那些会点赋子、几句单一板式的四工腔就蹭越剧招牌出来跑码头唱粉戏赚钱的路头戏班。我们元沙是行当齐全、流派丰富能演全本大戏的正经剧团。”

　　走到舞台正中央，面向导师席鞠了一躬。

　　“我们和其他国有院团一样，也是追寻着袁老、王师和十姐妹新越剧理念和文化精神的剧团，为什么要被看不起？”

　　澹台亦抬眼看见一位熟悉的导师，心里一颤，面上却一片淡漠，开口道：“发起人好，各位导师好。我是来自东江省云州市元沙区元沙越剧团的王派花旦澹台亦，参赛曲目是死了也要留芳名，自选评级主演席。”

　　“疯了吗？她一个民营团，竟然敢自评级主演席？”

　　“东江、临东、延峰、堰宁、海安这么多人都没敢选。”

　　“她要有主演席的实力，怎么会去民营团？”

　　“不会是预计自己要被淘汰，故意这么说了要镜头吧。”

　　“要是唱完，那什么云瞳粒子评分低于80分，都不用导师评级就会直落C级，不是这么疯吧，真的只想比这一场？”

　　看着迅速移动到澹台亦头上的四个摇臂摄像机，乐蓉恬冷笑一声：“呵，倒是她会做的事，不择手段。”

　　“噢，也是小王派，我们杨老师的本工行当。挑的这段虽然有些生僻，那杨老师也是可以点评的，选择主演席的风险很高呀。自评级的规则你明白的吧？”

　　澹台亦报了自评级后，坐在五席导师位中间的发起人瞿晟云首先开口。

　　发起人瞿晟云，原临东越剧研究院徐派小生。在一部近代谍战剧中试水戏曲演员角色，演出后广受好评，被导演趁机拉入影视圈。在满是流量小生的影视界算得上颜值与演技并存的实力派小生，粉丝绝对数不多，但凭借着俊雅的外表、书卷气质、水准以上的演技和没有黑点，拥有广泛的路人缘。

　　除了他之外，导师席上还有三人。

　　两位唱腔导师，一位就是瞿晟云口中本工王（文娟）派的杨浅汀，流派优秀传人，三届全国戏剧大奖得主，东江越剧研究院票房支柱，东江省戏协副主席，越剧界的代表人物之一。还有一个称呼是流派百科全书，粉丝号称如果她愿意，可以自己演完一台红楼梦。这个称呼自然也不是随便说说，已经有好事的粉丝用她演过的角色、唱过的折子剪出“杨浅汀一个人一台戏”的视频。

　　另一位唱腔导师则是本工尹（桂芳）派的於珺舒，两届全国戏剧大奖得主，五院之一延峰越剧研究院当家小生，延峰省戏协副主席。如果说杨浅汀是十代花旦中的顶流，於珺舒则是十代中最吸粉的小生。

　　身训、腿毯导师是来自专业院校堰宁艺术学院的教师吕（瑞英）派花旦和永忻，调入堰宁艺术学院前是堰宁市越剧团的当家花旦。

　　杨浅汀翻看着由赞助商云瞳蓍衍科技公司提供的比赛用平板。里面装有带直播专区、讨论区、赛程、赛制介绍、参赛者简介、投票程序等一套功能的专用软件，内容非常齐全，不仅仅是简单的介绍类软件，看似是专为比赛单独开发的一整套应用。导师专用版本中直播专区、讨论区和投票程序按键显示为灰色。

　　她从简洁的交互界面，进入参赛者简介，找出澹台亦的页面。在瞿晟云说完之后，神色复杂地看向澹台亦。

　　於珺舒也看过了澹台亦的介绍，微微侧身打量了杨浅汀一眼。

　　“谢谢发起人，我明白自评级的规则。请杨老师和各位老师多多指导。”澹台亦语调略显生硬。一边酝酿情绪，一边用最简短的话回应瞿晟云。她害怕多说两个字，就会暴露她发抖的嗓音。

　　“那就开始吧？”瞿晟云看了看三位导师，分别点头示意。

　　“小鼐哥与慧梅同仇敌忾，聚义旗跨战马并肩驰骋……”澹台亦轻吐一口气，仿佛她已经成了那个幼失怙恃、爱情婚姻都遭受不幸的慧梅。

　　“死了也要留芳名”出自王派剧目《慧梅》，讲述的是明末义军首领李自成的义女义子，在烽火硝烟中的悲剧爱情故事。

　　慧梅、张鼐两人自幼被李自成夫妻收养，征战相伴，互许鸳盟，并得到义母高夫人默认。谁知义父急需兵力，恰有手握数万大军的义军将领袁世忠来投，条件是求娶慧梅。李自成忍痛许婚，慧梅为大义无奈下嫁。婚后，袁世忠叛变，慧梅劝告无望，向李自成告急求援。叛军虽然被消灭，战斗中慧梅却不幸牺牲。

　　“死了也要留芳名”是慧梅得知袁世忠向李自成求娶自己时的一段心理描写。包含激烈的思想冲突和复杂的内心活动，属于全剧的核心唱段，集中体现了慧梅柔情似水又刚毅坚强的人物性格。宗师王文娟在对唱段进行设计时，从尺调开始到弦下调结束，慢板、慢中板、中板、快板、散板等板式连套使用，节奏丰富，旋律曲折婉转，层层递进揭示人物细腻的心理，几乎达到一句一变化，较好地体现了王派唱腔质朴中蕴含华彩的流派特征。

　　“情相投意相合相敬相爱，默默里定下了白首誓盟……”慧梅的神情中哀怨里透着几分甜蜜，似乎在回忆和张鼐一起并肩战斗的情形。虽然战场凶险，但只要两个人能相依相守，便是金鼓连天，心里也是喜乐平静。

　　“原指望并蒂花开在沙场，却不料百年好合梦难成……”随着曲调节奏从慢板转到慢中板，情绪也从略带甜蜜转成惊愕不安，直到“慧梅我负情之罪洗不清”一句，节奏处理得快慢、松紧结合，唱腔似断犹续，既是对婚姻剧变会带给她和张鼐双方何等震撼的一种揣测，也再次表达了慧梅对张鼐的一腔深情。

　　“手握青虹剑一柄，咬碎了钢牙撕碎了心……”唱腔陡然转入高音区，加强力度，配合着回忆和张鼐相识相知的甜蜜、被告知婚约有变的两度心理变化后，递进到但求一死的极度痛苦心态，结合演员的表演，能让对全剧剧情不熟悉的观众，也会感受到慧梅和张鼐之间真挚的情感，体会到慧梅此刻的绝望。

　　“曾记得官府暴虐家遭难，爹爹他临死留下债一身……”因为回忆起父母如何丧命、义父母待自己如同亲生、义父李自成举起义旗的高大身影，慧梅的心态从拔剑时的决绝再次发生了转变，曲调也转入到深沉低回的弦下调慢板。

　　二十二句唱词，一百九十九个字，中板接快板接连板再接散板，由慢而快，干净、利落，以字行腔、以腔传情，字字清晰、字字铿锵，余韵不歇，在唱腔进入高潮的同时，观众也被带入慧梅忠于起义之初信念、决心牺牲自己的坚定之中。

　　“活着要为父帅打天下，死了也要留芳名……”结尾处慧梅先是坚定地直视前方，继而有一个轻微的皱眉，用这样一个表情再次表现了她的迫不得已，挥手迅速以袖拭泪，将抛在地上的青虹剑执起，轻柔地收回剑鞘，端详一眼，继续回望前方，以固定亮相完成了整个唱段的表演。

　　澹台亦的手臂从胸前放下，也自人物情绪中抽离出来，却发现场上静得可怕，竟连礼节性的掌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