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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水之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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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润下,无孔不入。能随方就圆,却不改清纯。
大象无形。
身处海底,周身阳炎却更加精炼,渐渐的,给化去了暴戾。
玄霄再睁开眼的时候,瞳色似火,眉间成魔印记更加深红,却能收敛得一如海水般沉寂。
羲和在手边,火光血脉一样流动。
东海漩涡在凡俗之物到达不了的尽处,更何况深海浮力极大,靠近已属不易,所以百多年来,除了偶来巡查的天将,只有两样东西机缘巧合到了这里。
玄霄看着这支步摇,许是偶然被外围漩涡卷了进来,居然毫无损伤穿过了仙术结界,刺破深水,暗器一般来势甚急。
是为天地之力?
有些微诧,不屑以手、便以凝冰之气将它停在面前,金缠玉嵌、凤衔牡丹,在海水里亮莹莹地映着阳炎。
意念一动,将世间至纯至坚焚作虚无。
只是,玄霄一时并没去想,焚毁了那支步摇,究竟是因为凡间那“翠翘金雀玉搔头”的艳羡,于他而言一文不值;还是因为末端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让他想起了醉花荫下婉转哀伤的那首歌,他曾为他清雅脱俗的师妹轻声相和?
另一样东西,却让他本来平静的心底骤起波澜,更无法排解、无法释怀——因为无法毁灭。
那是自云端落下来的三个字。
“云!天!青!”
青鸾峰顶,紫英擦着剑,剑身寒白,映着初明的天色。
习惯了一个人看日出,再陪着他看日落。
并肩无话坐到日沉月出,这样的气氛常常让紫英觉得局促。又担心天河会无聊寂寞,总会主动说几句话,这在以前于他而言本可能是负担的,现在却早已习惯了。
“紫英,你不用这样。我以前没下山的时候,也经常躺在床上闭着眼听鸟叫。”
天河有一天在紫英有些尴尬地问了第三遍“你可吃饱了”之后,说他能“看”得见:“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爹以前怕冷,要从早上晒到晚上,他就是这么说的。”
“唔,好香,是梦璃。”
梦璃微笑,“天河,紫英。”
那天,梦璃身上的香气格外清绝。
“天河的眼睛像是好的一样,不光看得见夕阳,还看得见紫英为难。”
“可是我只有用香才能让他知道是我,对么?”
“所以,他待你,不同。”
这几句话,紫英一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紫英擦着剑,剑身如镜,偶尔一斜,照见眼中的迷离。
猛然一惊,回过神来,在想些什么!
“紫英。”身后木门开合。
“你……醒了。”紫英掩饰着一点慌乱。
“刚才,是什么声音?”
“……没有。”
“爹,今天,孩儿按时起来了。平时为了不误了时辰,都是紫英帮忙来上早上的香,你不会怪孩儿吧?”
“孩儿很好,但是紫英最近好像不太好,不知道爹怎么样……”
爹挺好的。
爹正陷在回忆当中。
想起第一次从别的鬼嘴里听到“东海”两个字。
那个鬼长得一副死相,见到他,颇有些诧异:“诶,你在我之后走的,倒比我来得还早?”
天青倒是自来熟的,也不管记不记得,跟谁都能聊:“我没走。”
“哦,那也别急着走了,这两年潼关大旱,颗粒无收,活活渴死饿死了多少人!”
“可你既不像渴死的,也不像饿死的,既然还能活着,那你下来干嘛?”天青上下打量。
“我是投井……”
云天青一口酒喷了出来:“死有余辜!”
“井是枯井!”投井鬼舀瓢水一边牛饮,一边白了他一眼:“若那时还有个能淹死人的井,我是无论如何要守着妻儿过一辈子的。”
“没有能淹死人的井,你就撒手人寰,丢了妻儿不管?”
投井鬼黯然:“应娘她带着孩子回娘家,结果……就没有了消息。”叹息一声,道:“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东海龙王,竟致滴雨不降,祈雨台前都死了多少人,造孽啊。”
“……师兄,我知道你把水灵珠给了野小子。可惜灵珠这个东西,终归还给了那个什么女娲族的,不然,现在叫天河直接拿去潼关就好了……死小子真好命,我就没有师兄送的东西……你见了龙王,要好好跟他说一说,不行就揍他!师兄你不可能打不过的吧……”
天青正絮絮叨叨地念着,突然一个酒坛子掉下来,正中脑袋。
“谁——”天青站起来,环视四周。
周围没有可疑之鬼,天青抱起酒坛子一看,不由气结:“野小子,都多少天早上没上过香了,这时候巴巴地放什么贡品啊?看老子回去不揍死你。”
“云天青!”又有人唤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又是你?”云天青看着眼前这个鬼,这次他倒是记得。
“你小子还在。”
“我说老兄,你这几世阳寿可真短,按理说,像你这么没积够阴德的人,不是应该往下边多去几层?”
“你这等恶人还在此地,我为何要下去?”
那鬼一把夺了天青的酒,也坐台阶上,看了一眼坛子上映出的天河的虚影,“嘿,儿子孝敬老子的。”
“你老子的!”天青抬脚就踹。
“错了错了。”那鬼笑着告饶。
“八十年轮回了三次,嗐,上边乱哄哄打仗呢。”
“打仗?”天青忆起琼华网缚妖界,那尸横遍野满眼血腥的惨烈。
“怎么,吓傻了?”打仗鬼拍开泥封,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看你这文文弱弱的,也不像经过阵仗。打仗,流血死人呢,这么大的脑袋这么长的胳膊腿,咔嚓一刀就没了。”
见云天青不说话,便灌起酒来。突然想起什么,又长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兄弟,回回见你都在,我知道你心里边有放不下的,可人总得往前看。老子倒霉了几辈子,这一世不也混了个校尉来当?”
天青打岔:“你是怎么保得个全身下来的?”
“毒箭,没掉脑袋,”晃晃酒壶:“啧,你小子会享受——我当时要有这么一口,兴许还能撑到白天。——哎,你倒说句话,肯不肯再去阳间转一遭?我活着的时候听人说,东海海面,紫气升腾,是圣贤将出的气象,说不准你这一趟投胎,投个帝王将相出来。”
“我就不上去到处造坟了。倒是你,这次投胎可要小心,别帝王将相没做成,做了个胆小的,过个坟包就吓得尿裤子,结果回来之后发现那是上辈子自己的土馒头,可不要再怄死一次?”
天青笑笑:“我有石沉溪洞一个宿处够啦。”
“呸。”那人又气又笑,无奈劝不动。
“那我去排队等投胎,还得趁着这乱世往自个身上累点功名——你好自为之。”
“快滚吧,这次别下来得这么早了。”
紫气升腾,是师兄魔性又增进了吗?
天青又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喝酒。
有的时候一天见了这么多鬼,有的时候什么也见不着,愈发觉得日子过得慢了,五百年之期,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