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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落风息停谁家(三) 花落风息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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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风息停谁家(三)
却说这厢晓攸进房之后,稍作整理。再兼上一日奔波,抵不住困意来袭,便早早歇下了。
而晚饭备下后,船家小姑娘再三敲门也不见有人应声,只得寻上了若心,让她来唤。若心估计晓攸是睡着了,便让小女孩儿先去叫其他人,待她走后才用力撞开了门,竹制门闩掉落在地,清脆一响。
若心走上前去,果见晓攸睡得正沉。呼吸轻浅。满头青丝散落在枕上,便是束发的发冠和玉簪也未褪下。晓攸睡觉时总会下意识地将眼睛眯得极紧,长长的睫毛一小半儿都陷入眼眶不见。若心曾经试图让她放松下来,可收效甚微,便只得作罢。若心笑笑,恐怕也就这种时候这人才会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但眼睛一张开她便是玉痕了,那个精明而漠然的玉痕。
若心悄悄转过身,尽量不发出声响,出去时顺手阖上门。抬头却见秋启封也正从旁边的门内走出来。
“小吟姑娘,秦兄何处?”
若心将食指抵住嘴,示意秋启封放低声音,“少爷已歇了,晚饭我自会给他拿来,待他睡醒再吃。”说完又轻巧地侧身掠了过去。待走至远处,才又抬高声音,转头和身后的秋启封笑道:“他睡着了便不易醒,若非要弄醒了他,可能他一气就不吃了。”
“哦?”秋启封略显惊讶地抬了抬眉毛,“秋某这倒不知了,原来秦兄还有这么一面。”
若心只笑了笑,并不作答。那边秋启封一句说完后也便没了下文。走廊上仅余二人极轻的脚步声回荡不休。
将近吃饭之处,秋启封却忽然向若心问道:“在下这么问或许有些失礼,只是不知小吟姑娘服侍秦兄多长时间了?”
若心脑子转了转,斟酌一下道:“我自幼服侍少爷,至今已逾十载。”
这边答着话,若心那边暗想:这人看来对晓攸知之甚少,先不说他不知晓攸名字,便是自己和这家世恐怕也是不知道的。可晓攸又说他是她的朋友,若果真如此为何又要隐瞒这许多?只是看来以后自己说话要注意了,万不能给晓攸招恼。
而那边秋启封闻言便笑了,“果然,我便道秦兄何以待小吟姑娘如此特别,二人关系亲昵,倒不似主仆了!”
这说者无心,听者却是一惊。自己确确是和晓攸表现得太过亲密,若非今日秋启封提起自己倒是还未注意。这般举动极易给晓攸招疑,况且玉痕公子这人本就身家不清不楚,难免让人好奇。于是当下向着秋启封微微点个头,未语。
忽然,若心耳际传来一道极熟悉的声音,只听那人道:“船家,多谢了。”
然后似乎是老船夫笑了一声,声音憨厚传开:“公子,不必。这是老头子本就该做的。”说完又是一阵朗然笑意。
若心眼皮似有预感地一阵猛跳,待她提起裙角再迈过门槛,心中不快愈深。屋中那头束青莲玉冠,银带飘扬且笑容温雅的人不正是前些日瑱州大会上她们遇见的白衣男子?记得当日两人与之不欢而散,晓攸那时也是气得不轻,不想今日竟然在此又遇上了。
他今日仍是一裘白色素衣,袖中露出半截紫箫玉笛。轩昂眉宇,似脉脉含情,略带温柔。唇角微牵,便瞬间带出一倾城笑靥,迷乱世人眼。
道是这风流倜傥人儿如何耐得住,却原来流水落花乱了那许多。
若心再瞧向那人身后,只见着两个仆人,心中放下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莫名有些怪异。想起那日的羞辱心中难免不忿,但晓攸叮嘱仍在耳侧,只得强压下那口气,做出一副平平淡淡的表情。
而温桓见着若心好似是认了出来,竟还点头笑笑。若心暗道一声虚伪,只不理不睬,径自走至桌边坐下低头开始吃饭。那边温桓见着倒也不以为意,仍偏过头继续和那老人说话。
秋启封不察方才一段暗流涌动,碗中的饭早已消去大半。此正是那不论笑语盈盈暗香去,一心只食碗中餐。倒也算得上一种境界了。
仅过了一会儿,那老人道是不便打扰客人吃饭,便携着小姑娘先行离开了。于是,屋内暗里虽然波流涌动,明着却只剩了汤匙与盛菜的器皿相碰之声,那两人这一走,便似是连着屋里的生气也一并带走了。
却说若心还在埋头进食,忽闻秋启封道了一句“小吟姑娘,你且慢吃。在下这便回房了。”连忙抬头看去,果见秋启封碗中已是空了。小吟细细一想,秋启封这一走,屋中便只剩了自己与温桓那厮,自是不快,也便放下手中的筷子,开口道:“秋——”一声“秋大哥”正要念出,若心忽又想起方才秋启封的那番话,急忙改口,“——秋公子,小吟这儿也不吃了。你且等等,帮我拿些吃食带去可好?少爷待会儿起来怕是要饿了。”
闻言,秋启封点了点头,便开始动作。不消片刻,若心怀中竹篮里已多了许些吃食,两人这才起步离开。
待耳际脚步声再不可闻,温桓身后小厮忽然眉梢带笑地出口道:“公子,您和人家有过节呀!”
温桓放下手中碗筷,伸手接过另一人递来的巾帕,极闲适地拭去唇边污秽,又探手放入身侧木盆,轻轻擦着手指,这才缓缓启唇微笑道:“何以见得?”盆中水温刚好,和人的体温相适,伸手进去几乎感觉不出,只那水流围着肌肤浅浅流转,略痒。
窗外月已初上,极清冷地透过舷窗洒入屋内。月光附在细小的尘埃之上,随着气流轻微的浮动上上下下,便仿佛白日里那舒舒卷卷的云彩。小厮看着眼前公子极温淡的面容,恍惚只觉自己置身深山之内。身前是大片大片红梅,艳艳绽开。天际浮云悠展,青色飞鸟掠过。身后是简陋的草屋,袅袅青烟缓缓升起丝丝缕缕渗入碧空。耳侧是打柴的人隐隐约约的歌声。直教人辨不清这究竟是在现实亦或是梦境了。
而自己便这么入梦似的喃喃道:“若是寻常姑娘家见了公子,早是神魂颠倒,惶惶然不知所措了。而我方才见这姑娘却是面无表情,甚至稍带敌意,虽是已经加以掩饰了,但在公子身边跟了许久,我自问这识人的功夫还是长了不少的。”
船上进食的房间居于船身左侧,俯身探过窗外便是江面。船行得很慢,激起的水花自然浅薄,只细碎地打散了整片的月影。温桓闻言也不答话,擦净了手斜身靠上窗子,抬眸望向船外,唇角依旧带笑。许久才温言温语地道:“小齐小影,你们看。窗外的风景总这么好,江面平静如斯,可为什么有些人总爱卖弄风骚,招风唤雨呢!你瞧我们离家不过这几日,便又不太平了。”
一席话出口,身后两人不曾作答。自幼侍奉公子,两人自然知道自家公子这般,不过是说与自己听听,本就不要二人应些什么。而二人要做的,也只是细细听进耳中罢了。
温桓又静静待了许些时候,身后二人也只静静地陪候着。忽然小齐撑不住咳出了声,温桓回身好笑地看他一眼,方道:“罢了,天也凉了些,你们便随我回房歇息去吧。”话尽起身离开,袖中玉箫刮过窗弦,轻声响过。小齐小影看着身前公子白衣飘飘,素色长袖在空中摇曳如绸,步履轻缓,却是一丝愁容不见。二人亦默契地相视一笑,亦步亦趋跟上前去。
路过舷窗时,小齐偏首瞧了一眼。
只见窗外一片清明,这风,怕是就要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