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WOLD麻麻鸭

8、第 8 章 车厢里

　　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口密封棺材。

　　蓝光投屏悬在半空，郭承轩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后面那行字像一把薄刀，正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前项目组成员，记忆异常，高风险复盘者，建议优先处理。

　　“建议优先处理。”郭承轩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你们公司现在连杀人都开始写PPT了？”

　　林叙靠在椅背上，镜片后的眼神淡得很。“不是我们公司，是这座城。”他抬手点了点投屏，“你看，城里的人都喜欢把麻烦叫成建议，把清理叫成优化。流程化了，大家心里都轻松。”

　　姜梓汐站在车外，隔着玻璃看着那张名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没急着打断，手已经按在终端边缘，随时准备把这辆车和里面的人一起拖进正式程序里。

　　“你说顾临川从数据库里拷走了黑名单。”郭承轩盯着林叙，“那他为什么会死得这么快？名单对他们来说，不该只是文件，应该是命根子。”

　　林叙抬了抬眉，像是满意他终于问到点子上。“因为他拷走的，不止名单。”他指尖在投屏边缘一划，蓝光切出第二层目录，“还有一份旧档案清洗项目的‘执行补丁’。简单说，就是谁该死，怎么死，死完怎么写报告，全在里面。”

　　郭承轩的嘴角轻轻一扯。“你们把灭口做成了售后。”

　　“准确点，是一条龙服务。”林叙说，“顾临川昨晚本来想拿这个补丁去换命，结果临时反悔，把东西分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不知道塞给了谁。”

　　“谁会接他的东西？”姜梓汐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被雨泡过的金属。

　　林叙看了她一眼，答得很快：“看谁有资格活到明天。”

　　这句话刚落，车外的封锁灯忽然闪了一下。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噪声，像有人在暗处强行接管了附近的监控。

　　郭承轩眼神一偏，车窗外的雨幕里，几道反光正在缓慢移动。不是警车的灯，也不是巡逻无人机，那种频率更乱，像有人临时拼了三台废旧巡航机，正沿着楼顶边缘往这边摸。

　　“你还带了尾巴？”郭承轩问。

　　林叙脸色没变，倒是轻轻笑了。“你觉得我会一个人来？”他指了指窗外，“临海物流今天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没兴趣把自己也算进去。”

　　姜梓汐立刻抬高声音：“封锁现场，所有人原地别动！”

　　可她的命令刚出口，终端就跳出一条红色回执：权限冲突，临时指令优先。她眼神一凛，直接把设备往掌心一扣，强制切换到离线模式。

　　“果然。”她冷笑一声，“有人在现场上空抢频道。”

　　郭承轩看着她那动作，反倒轻轻松了口气。这个女人的脾气是硬的，手也稳，最烦的时候也不会乱套。真出事时，能站在他旁边的人不多，她算一个。

　　“名单上五个还喘气的人是谁？”他问。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投屏放大，名单下方那层灰色备注缓缓展开。前两个名字被系统自动模糊了，后面三个倒是清晰得刺眼，其中一个叫罗晋，临海安保部总监，另一个叫唐骁，城南档案处外联主任，最后一个名字，郭承轩看了一眼，眼底立刻冷了几分。

　　“赵曼。”他说。

　　林叙点头。“你认识。”

　　“她是我当年申诉材料的接收人。”郭承轩道，“也是唯一告诉我，文件没丢，只是被改了权限的人。”

　　“那她活到现在，说明她当年就没站对边。”林叙语气很平，“或者说，她一直站在能活下去那边。”

　　姜梓汐听见这句，目光在郭承轩脸上停了半秒。她没追问他旧案细节，只把问题压回当前：“赵曼现在在哪？”

　　林叙看向她，像在权衡这句话值不值得卖。最后他把车内储物格一按，弹出一枚薄薄的黑色卡片。

　　“临海旧办公区，B3维护层。”他说，“今晚十点，她会去那里接一段离线日志。你们要是动作快，还能赶上她签字前。”

　　“签什么字？”姜梓汐皱眉。

　　“签她自己没做过的事。”林叙看着郭承轩，“也签你三年前为什么会被从系统里踢出去。”

　　郭承轩接过那张卡片，指腹刚碰到边缘，脑后那阵熟悉的刺痒又冒了上来。不是疼，是一根看不见的针，正试图往记忆最乱的地方扎。

　　画面瞬间翻开。

　　冷白灯，长桌，三年前的会议室里一排人坐得笔直。郭承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被撕碎一半的申诉材料，对面那张椅子上，赵曼低着头，像是专心在看自己的指甲。

　　“流程没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人发冷，“你签了离职，就能保留部分补偿。你要是不签，后面会更麻烦。”

　　画面猛地一跳。

　　审讯室外，顾临川还只是项目总监，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站在林骁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把他放出去，回头自然有人收拾。”

　　再一跳。

　　火光，焦黑的数据柜，掉在地上的工牌，和一只戴着机械义眼的人站在走廊尽头，冲着镜头方向抬了抬手。

　　郭承轩猛地吸了口气，抬手按住太阳穴，额角已经渗出汗。姜梓汐第一时间扶住他，手掌压得很短，却很稳。

　　“看见什么了？”她低声问。

　　“赵曼在现场。”郭承轩缓了半秒，眼神更沉，“三年前她没只是接材料，她也在会议室里。那次不是单纯裁员，是一次清洗预演。”

　　林叙的目光微微一动。“你果然能复盘。”他说，“怪不得他们先把你写进高风险名单。”

　　“高风险？”郭承轩冷笑，“他们就是怕我把垃圾桶掀开。”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悬浮车侧面。整辆车轻轻一晃，防护玻璃上立刻亮起一道白色警告线。

　　姜梓汐瞬间转身，目光一扫，已经看见一台巡航机贴着车顶滑过去，灯光像刀一样扫进雨里。那台机器没有警徽，机身却装着城安局的内置编号，明显是被人私自改了接口。

　　“有人要灭口。”她说。

　　“不是灭口。”林叙把公文包往腿上一扣，语气甚至还算轻松，“是有人不想让你们去B3。”

　　郭承轩没再废话，直接抬手推门。“下车。”

　　林叙微微挑眉：“你真打算现在走？”

　　“你都把路铺到我脚底下了，我要是不踩，岂不是不给你面子。”郭承轩推门时顺手把那张黑卡塞进口袋，动作干脆得像拿走一份迟到的赔偿金。

　　姜梓汐已经先一步下车，外套一甩，枪口对准空中的巡航机。她没急着开火，只盯着那台机器的侧面接口，像在等它自己犯错。

　　“城安局的编号，临海的壳。”她语速飞快，“这不是正规配置，像是拼装的自杀式监控。”

　　“意思是，撞上来的人根本不打算回去。”郭承轩说。

　　话音未落，另一台巡航机从楼宇阴影里扑了下来，灯光猛地刺穿雨线。姜梓汐侧身避开，抬手一枪打在它下腹，机身顿时失控，旋转着撞进路边广告屏。

　　广告屏闪了两下，画面没有熄，反而跳出一张夸张到滑稽的宣传脸：临海物流，优化你的城市生活。

　　郭承轩看着那张脸，冷笑一声。“这广告做得真像讣告。”

　　“别耍嘴。”姜梓汐回头喝了一句，抬脚踹开掉下来的金属残片，“你现在最该想的是，赵曼为什么会去B3。”

　　“她去接日志。”郭承轩答得很快，“也可能是去销毁她自己留下的东西。”

　　林叙从车里慢悠悠下来了，动作不急不缓，像压根没把头顶那两台巡航机当回事。“还有一种可能。”他说，“她去见人。”

　　郭承轩回头看他：“谁？”

　　“能让三年前那场事故闭环的人。”林叙微微一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谁在当年按下了最后一键吗？”

　　这话像一根钩子，硬生生把郭承轩心里那口火往上拽了一截。三年前的那场火灾，他被踢出局，顾临川顺势上位，林骁接手善后，而真正把文件链条改掉的人，一直躲在更后面。

　　现在，那个人终于有了影子。

　　“你在给我放线。”郭承轩看着林叙，语气一点点收紧，“故意把赵曼、B3、旧日志全放出来，是想看我会不会替你把锅端了？”

　　林叙没有否认，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可以这么理解。”他说，“反正你迟早也会查到那里。区别只在于，你是去收尸，还是去收债。”

　　姜梓汐看了眼时间，终端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七分多钟。她收起枪，朝郭承轩抬了抬下巴：“走。你欠我的五分钟已经开始透支了。”

　　郭承轩点头，迈步时却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枚从芯片上复盘回来的冷光，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姜梓汐。”他叫她。

　　“说。”

　　“如果B3里真有赵曼，”郭承轩声音低了些，“你别先急着抓人。我要先听她把三年前那份报告怎么写的，原句一字不差。”

　　姜梓汐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警惕里多了点不明显的理解。“行。”她说，“但前提是，她别先被人灭口。你要复盘，我负责把人先活着按住。”

　　林叙站在雨里，目送两人往旧办公区方向走，忽然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郭承轩。”

　　郭承轩没有回头。

　　“名单里还有一个空位。”林叙说，“本来是留给今晚会去B3的人。现在看来，可能要改名了。”

　　郭承轩脚步微顿，眼神却更冷了。他没有接话，只把那张黑卡在指间捏紧了一瞬，像把某个人的喉咙提前攥住。

　　雨越下越大，远处旧城区的灯牌一块块亮起，像一排排不肯睡的眼睛。郭承轩知道，今晚不是去查案，是去拆一具埋了三年的尸体。

　　而第一块骨头，已经开始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