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个天才女友》Achalie

28、《哈利波特》和亦舒 天花板吸住

　　天花板吸住的三页扇，扇片是浅绿的，三档的转速，正好够切割出人类肉眼尚可以捕捉到的凹陷。绿色一圈圈抖落开，像舞蹈家的薄纱长袖，也像终于到达沙漠边缘的长途旅人，卸下裤管领口沉积的沙。嗡嗡的，易感的，很难设防的。
　　收银台靠门一侧，还有架台式扇。定时旋钮快走到头，发出近似幼兽濒死的嘶鸣声，人类注意到了，轻巧地一转旋钮，也不转到头，只看当时的手劲姿势，拧到哪是哪。
　　电扇的生命，又不停歇地延续二十分钟。
　　南楼很怕盯着电扇看。疏疏朗朗的罩子，其实是布满血丝的眼白，不费力就能把人吸进去。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的手指，趁她不备，从大脑分离开，擦着风的转速试探、再试探。但她甚至都不会后怕。当然，不久之后，她从这间书店货架上的安妮宝贝和《NANA》里，学到了“自毁”这个词，以及更多可以用来标记的时髦用语。
　　新世界是一间这样的书店，南楼怎么也没想到。
　　三个人一人占了一角——说“角”并不确切——青姐姐自然坐在收银台后，西瓜红裙摆盖住一整个方凳，台式扇送出的风，让她变得格外温柔，发丝膨胀着，却不够干燥，被脖颈上些微的汗渍留住，缱绻成一绺。
　　像《西游记》里女妖额间的形状，南楼坐在正对收银台的书柜上，想。
　　张雅凝不知道从哪抽出一个塑料板凳，蓝绿色的，正面贴着的塑料膜已经鼓胀起泡，因而卡通脸孔显出几分诡异。她坐在走廊尽头，身后是小库房。书页和油墨的味道，顺着扇叶浸透一整个房间。
　　南楼深吸了口这无限复杂的空气，目光随着胸腔起伏挂上了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分，她盘算了一下回“厂长楼”的路程，现在起身往回走，是正合适的。可她没动，视线又落回膝盖上摊开的书。
　　不同节奏的风在空间对撞，延宕出此刻的背景音，既提振，又昏昏欲睡。
　　这是新世界的分贝。
　　《哈利波特》确实好看。南楼已经决定买下来，三本一起。零花钱她一贯不缺，拎套书回家，这个下午好像也合理起来。
　　街上响过一串“磨剪子”“磨菜刀”的吆喝。
　　“老板娘在不”，门口突然跳进来一个人，“来还书了。”
　　“在在在，这里”，青姐姐招呼着起身。大波□□郎封面，又翻转着盖在黑灰计算器上。
　　“说了是老板，老板，哪来的老板娘”，她不客气地接过来人手里一沓书，大约三四本，但开本都不大，轻轻巧巧的。
　　“那你攒劲找个老板嘛，不就是老板娘咯。”
　　“莫乱讲”，青姐姐白了一眼，抱着书往后走。来人轻车熟路地跟上，浅蓝色的牛仔裤脚擦着南楼脚背过去。
　　她飞快地抬头看向来人的背影。几乎垂到腰间的长发，遮挡住上衣的大部分式样，只能看到两边手臂膨起的泡泡袖。
　　“哎哟，这里还坐了个人哦”，来人突然惊呼。
　　张雅凝闻声也没回应，合上书——食指还夹在刚刚读到的位置——站起来就超南楼的位置走。
　　“哦哟，这是在看亦舒吧”，来人显然注意到张雅凝手里的书，“好大的妹子哦，就看亦舒，看得懂？”
　　比起问句，这更像个感叹句。
　　“管得宽”，青姐姐找准位置把书插回去，又按照序号抽出接下来三本，“亦舒早看比晚看好。再说人家小妹子聪明得很。”
　　“现在小孩都早熟，比我们那会懂得多得多”，来人放低声量。
　　张雅凝走到南楼边上，靠住书架，重心全然放在右边，左腿松松踩在地上，胯冲一边顶出去，弯出漂亮的曲线。
　　“啰里吧嗦”，她俯下身，在南楼耳边用气声说。
　　南楼摸摸耳垂，想问她亦舒是谁。
　　“你也是”，还是来人在说话，语气里透着亲昵，“不长记性。万一又有家长找上来，你这生意还做得下去？”
　　“啧，啰嗦”，声音渐近，“我正正规规推荐好书，我怕什么。”
　　两个人从书架间走出来，南楼这才看清来人的样貌打扮。泡泡袖上衣是红白条纹的，条纹很细，领口还有波浪。牛仔裤包得很紧，却在小腿位置撒开。
　　“这是小洁姐姐”，来人随着介绍笑起来，清秀的眉眼开始流淌，“边上工业大学的学生。这是丫丫”，青姐姐指出去，“这是丫丫的同学南南。都是冶炼厂的。”
　　“冶炼厂的学生跑到这里来借书啊！你魅力大”，小洁挤弄着眉眼。
　　南楼觉得这个姐姐五官格外灵活，什么表情被她做来，情绪似乎能多出一倍。
　　“那是”，青姐姐没客气。“都是好灵泛的妹子，成绩还好。这个小洁姐姐”，她冲两人努努下巴，“在她们学校也是出了名的，年年拿奖学金。你们有什么题目可以问她，她在外面还当家教呢！”
　　“别别别”，小洁扭过上半身，张开五指在脸前使劲摇晃两下，“别向我看齐，我是没考好才到这里来读书的”，她回头看向收银台，“他们冶炼厂的学生，最少也是要考到清城去啦！”
　　黑灰计算器按键噼啪脆响。
　　“吃饭没有？卡里还剩三十块钱啊，你看看。”
　　“从你这回去，学校吃食堂”，小洁核对完软抄本上有她名字的那一页，“嗯，没问题。”
　　“你们两个也要回去了吧，都五点了”，青姐姐看看墙上的钟。
　　南楼跟着话音站起来，张雅凝把重心挪回中间，两人像小葱一样拔直。
　　“南南要买这三本？”
　　“嗯呐，蛮好看的。”
　　“我推荐的肯定不错”，青姐姐把书翻到背面，在计算器上按出数字，“一般是打八折，你和丫丫一样，给你们七五折。你先只买一本走吧”，骑着扫帚的眼镜男孩在收银台面上滑了一段，“看完喜欢再买后面的，我给你留着。”
　　“啧，你们青姐姐哦——”，小洁怀里横搂着书，是想象中大学生该有的动作模样，“回去跟你们家长说，这家书店老板又漂亮又有品位，不会乱让你们买书的。”
　　“好啦好啦”，青姐姐上手赶人，“你们三个都快回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