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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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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枝子买了一辆自行车。她用不着东张西望,就能看见楼宇间的人工绿化一丛丛地向她袭来。
大部分时候,大阪的夏天都是好天气,晒得扶在车把上的双臂微微发红、藏在宽檐帽下的脸颊发烫,但也称不上闷热,只是夏天恰巧需要的那种温度上的热闹。
这种热闹有时候也会引来彩蝶,在外婆家那边的乡下,没有农民会喜欢这种黄粉蝶,它们对农业来说是害虫。
这种美丽的田间害虫翩翩起舞,反倒有种和人工绿化相映成趣的诙谐感,好像人类有了对自然瞒天过海的水准。
枝子顺着黄粉蝶的方向抬头,隔着两条马路的是大莲东体育场。
体育场外新换了环状的电子屏,上面隔着几秒就变换着msby选手们的动态相片和姓名。
有佐久早圣臣,有木兔光太郎,也有明暗修吾,她在维基百科上一个个地见过他们。枝子索性按下刹车,一脚蹬在柏油马路上,一脚撑在踏板上。
她在等宫侑,宫侑是她唯一见过的排球运动员。
他从三米线上侧着身跳起,把球托向场馆顶灯。还不知道是谁接住他的托球,下一个镜头,就是屏幕翔阳顶着那头橙色的羊毛卷把球扣到对面的地板上。
枝子的眼前却好像还留着宫侑的模样,他头顶的黑发似乎更长了些。
回到家后,枝子迅速把丝质罩衫给脱了,穿着无袖的白色背心走进浴室,用浸在冷水里的毛巾冲洗着盐渍的皮肤。
公寓统一安装了中央空调,方才进门的时候打开,等她从浴室出来,屋内已经变得阴凉。
枝子的毛孔被冷气激着了,她打了个喷嚏坐到书桌前。
比起曲着腿伏在矮几上,她更喜欢坐在桌前打发时间。
她从书立中掏出一本极为普通的黑色硬皮面本子,越是这样的本子,越适合记一些颇为私人的想法。
零碎的想法随意地跳跃在本子不同的页数中间,枝子却颇为熟稔地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
上面没有什么绯红的言语,只有手写的一排排日子。这些日子已经被整齐地划掉了一大半,等划到最后一个日子,那夏天也差不多就要结束了吧。
离这一天过去还有十个钟头,枝子想都没想,就把还剩十个钟头的今天从本子上划走了。
她没有在作弊,对着这些个日子作弊算什么作弊。要是感情上的事情能作弊就好了。
她的“多情”,与那些被划掉的日子一起增长,或者说,是本来就有这么多,只是像冰山一样,先头浮在水面之上的只有八分之一。
从一开始就对宫侑有些过分敞开了吧,用自己那也不算多秘辛的身世,用理所当然的请客,还有她装作不知道的那部分——她那乌丽的黑发,秋杏一样的眼睛,美丽的充满了女性特征的身体。
从那日分别之后,枝子就再也想不到任何能去打搅宫侑的理由。两人之间的道场同当下的生活已然远去,近在眼前的球迷感谢日是离她最近的稻草。
枝子坐在书桌前,时不时会侧过半边身子去够那张化妆镜。她会嘲笑地看着自己的脸,像莫须有的姐姐一样感叹:枝子啊枝子,不要老是去想人家排球明星啦。
枝子记不得入睡后做了什么梦,却总是困扰在似醒非醒的时刻。
她的皮肉,他的骨骼,在清晨被鞣在一起。她覆上来,像柔软的藤蔓生长在他的身上。这样的宫侑很少说话,清醒之后,同桌子椅子镜子合谋来增加她的孤独。
这样的孤独不是孤单,另一张入场券被她夹在划满了日期的那一页。走进大莲东体育馆,她愈发郁郁寡欢。枝子不打排球,枝子的朋友也不打排球,枝子的表亲们也不打排球。
在枝子认识的洋洋洒洒一大堆人里面,只有宫侑一个人打排球。世界上当然有这么多人喜欢排球,也当然会有更多的人不喜欢或者不关心排球。
但当下这一刻,体育馆内像一个平行的小世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喜欢着排球,喜欢着打排球的某某运动员。
一个人来的枝子,特意在球馆门口的周边售卖处买来13号黑金色运动服的枝子,就是这个世界里面最普通又寂寞的存在。
球馆的照明灯暗下来,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就霎时间亮起来,黑暗中的追光灯打在排球场的中心,是狼形的球队吉祥物。
枝子跟着鼓起掌来,她知道里面站的是宫侑。去年的球迷感谢日,宫侑就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躲在吉祥物玩偶服里面。
“各位亲爱的黑狼队球迷lol……”果然是宫侑的声音,他的关西腔在关西自然是很受用,前排后排的观众们都很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闪闪发光的环形显示屏从球场中央吊下来,宫侑的声音像秋千一样荡在空气里,预告即将到来的夜晚。
黑狼队的排球世界,宫侑的排球世界,在枝子眼前一点一点展开。
这个只有排球的小世界,远比她想象中宽广。
球迷感谢日除了像“用发球击中对面场地不同距离和不同大小的靶位”这样看上去多少有点逻辑可循的正常比拼,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游戏,内容无关要紧,场面上无非是那些看上去毛毛躁躁的青年男运动员嘻嘻哈哈地打作一团。
枝子也笑起来,不再郁郁寡欢。
佐久早选手那副天要亡我的表情真的相当精彩,宫侑和木兔光太郎是和队友扭打的个中好手,明明只有两个人,却让整个球场显得那么逼仄。
下半场的金色礼炮,雨露均沾地错落在球场中和观众席上黑色的主队队服之间。
顶着一头黑色长卷假发的木兔突然从球员通道翻着跟头跑到场地的中央,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吊在半空中的环形显示屏慢了一步才打出名片似的字幕。
这是今年新增设的环节,五迷三道的彼女取向调查与角色扮演。
女球迷们的娇呼从四周的看台上传来,枝子也不可免俗地心脏嘭嘭跳。
很好笑吧,这个年纪的男运动员,对于女性时尚有什么了解呢?
大多数人都笼统地选择了白色纱裙、碎花罩衫这样的好嫁风穿搭。
枝子都能想象,穿着这样衣服的美丽女性挽着他们的手幸福地推着婴儿车……
惨淡的前途看透,枝子却还是不可救药地想象起这样乖顺的未来。
宫侑的名字出现在显示屏上,枝子想不到也不愿去想他会喜欢怎样的女生,脑子里联想的自然只是他的翻版,一个脾气和他一样毛躁的金发美女,宫侑子。
侑子确实不改金发的本色,只是出场之后,男性观众的欢呼声却比之前更大一些。毛糙的金发用摩丝伏在头皮之上,顺到耳后,后脑勺还装模作样地挽了个发包。
不过这不是重点,男性的胯照理说是比女性的要窄,而常年锻炼的宫侑选手,又有一个挺翘的臀部,黑色一字裙就这样暧昧地模糊着两性的差异。
侑子还是那副轻慢的样子,在大家的嘲笑与欢呼声中走了个过场。
有的人坐在台下就自作多情起来,这份自作多情反倒是她残留的人类理智,身体的某一部分是一只小母猫,她用包臀裙藏起来。
水汪汪的绮思也被她含在子宫里,烫烫的,喝了手里那杯冰可乐会扯出丝状的痛。
买了一层看台票的观众,可以排队与喜欢的球员拍手,其实宫侑不特地叮嘱,她也会排到他那一队去的。
坐在前面的观众一排排地起身,枝子也起身,而她的心脏、子宫和膀胱却约好了一起往下坠。
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排队,走到侑君面前,藏好与他为数不多的私情,她是做不到的。她掖着上衣的下摆逃走,脚步和她的心脏跳得一样快。
可惜没逃出多远,就又逡巡在离场通道口附近。
只是轻轻地拍个手,哪怕害羞得笑起来,也没有什么关系,所有爱慕侑君的粉丝都是一样的。
可是枝子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不一样,她喜欢宫侑,和粉丝喜欢稻荷崎的7号、mbsy的13号是不一样的。
这种信仰似的笃定,又驱使她再次排到比之前更长的队伍里。
宫侑早就把一步裙给换下了,穿着主场的比赛服,兴高采烈地与粉丝们击掌。枝子沉静下来,她的表情与平时无差,眼神却像软泥上的青荇,油油地在水底招摇。
两对手掌分外柔和地贴在一起,力度接近于无声的抚,又迅速分离。
他和她的眼,只迢迢相对了两秒,而枝子却要用余下的整个夜晚来破解这两秒的电波。
她又回到了小学,用纸糊的网兜去捞水里的金鱼,皱巴巴的水,皱巴巴的金鱼,还有她皱巴巴的脸。宫侑在她心里的倒影,就这样一下一下地被捞起来,越捞越皱巴巴了。
从水里撩起来的半干的发,濡湿了她的枕头,枝子洗过澡,面朝天花板,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比起那丁点学长学妹之间装模作样的兄友妹恭,她只想知道今晚的答案。
“能再见一面吗?”
讯息发出已经将近夜晚十二点钟,对面应该科学作息的那位却又很快回了信息。
“哪里?”
他们在桥下的中津公园相见。宫侑好像是骑自行车来的,枝子到的时候,他的头上覆着黑色的短袖卫衣帽,和自行车一起坐在川边的长椅上等她。
宫侑就是这样才会一点点被她惦记上吧。什么原因都不追究,但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勾引她的意思吗?
枝子含情脉脉,枝子黄粉蝶扑火,枝子落跑而归。
还来得及,在开场白蹦出来之前,还来的及喔!
但是那声任谁听来都是含情脉脉的“侑君”,已经飘到彼此的耳朵里。
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宫侑,只是那份水汪汪的绮思,盘旋在暖暖的子宫里一整晚了,现在得了空,便顺着上面那张开合的嘴飞出去。
她不知道宫侑脸上那一点点的笑是嘲笑还是欣喜。
“做吗?和我一起。”枝子没有再用敬语,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哪怕被侑君拒绝了,不讲敬语也没有关系。
因为她是学妹,只有不讲敬语的学弟会被学长教训。学妹有时候可以卖弄下风情,用告白,用邀请,把臭哄哄的学长哄上天。
要允许她这样的半路学妹,有小小的卖弄权力。
他也没有说话,只把抬着的头又低了下去,好像在逃避,又好像在思考。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点点的笑,有没有消失。
“邀请我来看的比赛,穿着这样的衣服,做着这样的造型出场,没有勾引我的意思吗?”
枝子的藤蔓缠了上去,“侑君不想和我做吗?只是做的话,是很简单的事情。”
是不是敞开得有点太多了呢?
“因为那天穿得很紧,我觉得很漂亮。”
宫侑没什么太多的花花肠子绕来绕去,宫侑只有一副花花肠子。
他的口无遮拦,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勾引与被勾引,他们之间说不清楚的。
分属男人和女人的欲望、两颗真诚又丑陋的心,在中津公园,从一天的结束走向另一天的开始。
好了,她的皮肉,他的筋骨,真的在半梦半醒间鞣到一起了。她已经干了的头发,还有半边柔软的脸颊,在那张熟悉的枕头上交替翻滚着。
宫侑的膝盖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状如小蛇,他游到青霞和紫霞这两根灯芯所缠绕的底座,趟着热融融的烛水就这样一股脑地进去了。
枝子的身体长出软软的倒刺,麻酥酥的,像猫身上的跳蚤崩到两个人的身上,怎么挠都不太平。
挠得狠了,束紧的宫口,淌出眼泪,汪汪的,淹没了枝子的小家。
这天,天又落起雨来,枝子蹬着脚踏车,匆匆地踏进公寓的驻车场。运动服上留着的雨渍,像插在瓶里的假腊梅。她的手里提着八百胜家的塑料袋,最近开始在家做饭了。
按开滴溜溜的密码锁,屋子里却还有别人。宫侑摇摇摆摆地溜达出来,左脚裹着纱布,在拖鞋里翘得老高。枝子是很温顺的动物,她伸出润泽的舌头,安抚似的舔了下宫侑的嘴唇,把柔软的腹贴在他的身上。
“大家都在训练,我一个人呆在宿舍很寂寞啊……”他无所事事,开始想地球,这块宇宙的苔藓。开始想枝子,她到底是苔藓里泥泞的什么东西。
枝子坐在饭桌前用饭勺刮芋头,宫侑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用晾在椅背上毛巾磋磨着枝子的头发。
她的头发比两年前更长了,出门的时候盘成一个鼓鼓囊囊的丸子,现在把头发拆下来,上头都打着大卷。
其实没有淋湿多少,擦到后来,只是为了隔着毛巾多抚摸两下枝子的温度。
枝子不必再穿一字裙,即使是是周一的下午,也有空耐耐心心地准备晚餐。
想睡懒觉的日子,就像今天这样,下午再慢悠悠的出门遛狗。她找了四份兼职,其中一份就是替别人遛狗。
翔阳的那份转租合同早就已经到期,不知道房东是谁,宫侑帮她打听来,说是只要继续付原来的那份租金就可以了。
遛狗的薪水加上另一份饮品店的薪水,都被她拿来付房租。枝子就这样继续住了下去,宫侑也好像住了进来。
他的脚伤在赛季刚好过半的那天。
枝子怕他落寞,就握着他的手,把指纹录到密码锁里头。
他来的时候很少提前和枝子发消息,想来就来,反正他到哪里都是打扰别人。
枝子喜欢他打扰自己,他们爱来爱去。爱的泵头开在心口,一丛一丛地泵到两个人的胸膛、腰腹和手脚。
宫侑的伤应该在赛季末会好,如果哪天开始,他的伤好不了了,他大概会辞职,他也不想坐在办公室里上班。这世界上,还是和排球有关的工作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