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我的被窝

11、第 11 章 归航

　　宋舸近几日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
　　奶奶做的蚵仔煎，下雨时的红糖姜汤，他和徐杨在海边捡贝壳，捉小螃蟹。
　　下雨了，这是宋舸来A城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下雨。雨有些大，噼里啪啦的敲击着地上的建筑。
　　宋舸似乎闻到了红糖姜汤的味道，冒着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甜味的水蒸气。
　　刘奇请了很多天假照顾他，现在他的父母朋友都来了，就赶紧回学校赶进度了。有时间还是会来看他。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带着师母一起。
　　能吃东西的时候师母就给他带各种汤，宋舸喝不了几口就想吐，但下次来还是会继续换个花样带。
　　宋舸渴望了整个童年时期的亲情，在这段时间被刘奇夫妇俩弥补了回来。即使因为化疗让他变得暴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师母也会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刘奇过来的时候总会给他带点小玩意儿来逗他开心，来的次数多了，病房里就到处都摆放着他带来的小东西。
　　徐杨干脆和学校请了假，把试卷和作业全带到病房，整天陪着他。动不动就威胁宋舸说，要是宋舸抛下他走了，他就不学了，不去参加高考了。
　　宋舸只是笑，并不回话。
　　宋缘偷偷跑来看他，起初不敢进去，怕宋舸骂他。徐杨也总瞪他，每次看见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后来胆子大了，就到宋舸床边坐着，撒娇叫“哥哥”。来的次数多了，宋舸也就默认他的存在了。
　　徐杨很看不惯这个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宋舸不注意就偷偷吓唬他。一母同胞的孩子，宋舸从小被扔在家里自己长大，现在还病的快要死掉。而宋缘呢，活脱脱是被呵护在温室的娇花，健健康康的长大，能跑能跳。
　　徐杨觉得这小屁孩就是来戳宋舸心窝子的，愈发对宋缘看不顺眼。
　　那对夫妻来的次数不多，每次来宋舸的反应也是淡淡的，不怎么搭理他们。于是那俩人便心安理得的不来了。刘奇看不下去骂上几句才会来看一眼，然后又赶紧离开。
　　宋舸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始像老人一样喜欢念叨。有时说不上几句就要休息一下。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叮嘱那些挂念他的人。
　　他给了徐杨一张卡，里边是他这些年来比赛得的奖金和奶奶给他的压岁钱，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不少。他让徐杨替他买了一个东西，他心心念念一辈子的东西。
　　到了最后的时日，宋舸全身肿的不像话。一按一个坑，徐杨每次给他换衣服都在背后偷偷抹眼泪。
　　宋舸什么都知道，但是他没有办法让他的朋友开心起来，没有可以用来安慰的理由。他只好装作不知道，装作看不见徐杨红肿的眼睛。
　　疼痛让宋舸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他睡着也会被疼的醒过来。有时就在病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宋舸走的时候是傍晚。落日西沉，倦鸟归巢。
　　徐杨陪在身前，刘奇和师母急匆匆赶来，宋缘泛着泪花看着他。宋舸的意识已经迷糊了，他往窗外看去。
　　外边是大片大片的红色的晚霞。
　　真美啊，他想。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他的爸爸妈妈。他们脸上带着慌乱。宋舸觉得疑惑，他们会为自己难过吗？
　　他很快不再纠结这件事，他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朋友，还有满脸悲痛的老师和师母。
　　好可惜啊，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宋舸阖上眼，没有再睁开。
　　宋舸变成了记忆里童年的样子，奶奶牵着他，碎碎叨叨的和他说话。
　　他开心极了，蹦蹦跳跳的和奶奶一起离开。
　　徐杨崩溃的抱着宋舸大哭。
　　刘师母靠在刘奇怀里小声抽泣，不敢再看宋舸。刘奇扶着妻子的肩，好像一瞬间就老了。
　　宋缘拉着宋舸的手不肯放开，感受着宋舸的体温一点点降低，眼泪不断往下掉。
　　宋母在这一刻终于感到了难过，为自己这个并不在意的儿子。宋父垂在身旁的手在颤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他们忽视这个儿子十八年，终于在这个时候意识到那是他们的骨肉，他们之间有着割不断的血脉。
　　宋舸不会知道他的父母的想法，他在他们带着宋缘离开而抛下他，奶奶在急救室却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对父母的一切期望，切断了自己对他们的情感。
　　对于初见宋缘时的刻薄，也不过是对于自己苦难的不公的愤懑。
　　宋舸的骨灰被徐杨带回了家乡，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
　　深蓝的海面上飘荡着一艘洁白的小船，上面没有人，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小船随着海浪漂流，不知道会飘向何方。也许会在某一个雨夜被打翻，骨灰会沉入海底。
　　宋舸活着时的梦想是参与建造船舶，现在他走了。他的骨灰和那艘小船一起，消失在远方的海平面。他将永远和船在一起。
　　徐杨休了一年学。后来考上了Z大的船舶建造，成为了刘奇的学生，替宋舸完成了他的梦想，参与建造了一艘又一艘船舶。
　　宋缘留在了这里，住在曾经宋舸的房间里，体会着宋舸十八年来的生活。在深夜时会惊醒，以为宋舸还在。清醒过来又觉得自己荒唐。
　　宋父宋母继续天南海北的奔波，没有人主动提及宋舸，宋舸的一切成为俩人之间的禁忌。
　　刘奇继续为学生们讲课，有时会觉得宋舸就坐在台下听他讲课，认认真真的做着笔记。师母做汤时会多盛一碗放在餐桌上，要是凉了就重新再盛，直到这顿饭吃完。
　　老秦送走了那一届高三，又开始接手新的班级。他总会想起宋舸，那个刻苦学习的学生。知道的老师都为宋舸惋惜，在办公室提起时老秦都会找借口离开，久而久之没人再在老秦面前提起那个优秀到令人乍舌的学生。
　　宋舸离开了，但是所有人都记得他。
　　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从被遗忘开始的，宋舸活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
　　阳光燥热，海面上的船来来往往，繁忙的开渔期来临了，人们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
　　死去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承载期望继续往前奔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