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2、大雨时行 02 是落霞岛上

　　夏季的青州市闷热难耐，写字楼内冷气开得十足，穿着精致的男男女女手捧冰咖啡，在电梯上上下下，电梯间弥漫着不同的香水味。付熔岩每天在这栋大厦进出，他习惯了这种千篇一律的日子。千篇一律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好，安稳、踏实，何况他的人生是稳步向上的。
　　付熔岩的公司“宇林设计”位于大厦28楼，大厦外墙是清一色的双层玻璃，从他的办公室往外看，可以俯瞰青州最繁华的街景。自从几年前圆满打造了青州市植物园项目，宇林设计的发展一跃千里，很快就从五环外的园区搬到了市区CBD。
　　如今的付熔岩已是国内炙手可热的景观设计师，他这几年给各大城市的公园和楼盘做过园景规划，还得了几个专业奖项，三十出头就成了公司合伙人，加上外貌出众，对他有兴趣的异性比比皆是。他和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单身男女一样，时常需要面对家里的催婚。
　　付熔岩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他对婚姻没什么期待，但也不排斥。几年前爷爷给他安排了一次相亲，说是战友的孙女，聪明又漂亮，让他务必见见。付熔岩不想辜负老人的一番好意，答应了。谁知没过几天，那女生就让人转达付熔岩，她已经有心上人了，就没必要见了。付熔岩反而松了口气，那以后他有了正当理由拒绝父母安排的相亲，表示不想再被嫌弃几次。
　　这些年付熔岩一心扑在事业上，他过得很好，很充实，很平静。若非说生活有什么波澜，那就是三年前的印度尼西亚之行。

　　助理敲门进来，给付熔岩送了杯他指定的热美式，顺便提醒他：“付总，十分钟后是碧波谷项目的策划会，您准备一下，大会议室。”
　　“好。你把这些资料拿过去，让设计部先试PPT投影。”
　　安排完工作，付熔岩看了眼手机，十五分钟前有个未接电话，是他表妹沈依打来的。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沈依的生日，几天前她提醒过他。
　　付熔岩回了个电话过去，沈依秒接，开口就是一通埋怨：“哥，打你电话十次有九次没人接，你可真是大忙人！”
　　“刚才在处理工作。晚上我会去的，你发个餐厅定位给我。”
　　“不许迟到啊，我爸妈他们都在呢。哦对，也不许空手来！”
　　付熔岩无奈：“好。”
　　挂了电话，付熔岩抱着笔记本去大会议室开会。
　　从付熔岩的办公室到大会议室先后要经过一条长廊走道，一个开放式休息区，这两个地方摆放着不同类型的植物，造型各异。这是付熔岩的意思，他觉得一个景观设计公司当然得有植物景观点缀，这样才符合公司调性。不过，植物在室内不如室外那么好养活，公司这批绿植全权交给了绿化公司打理的，每周都会有专人来养护。若是不幸有枯死的，也很快会被替换上新的。
　　大会议室挨着走道的墙面是透明玻璃，开会时，付熔岩能看到绿化公司穿蓝色工作服的人在浇水。其中一张面孔从他眼前掠过，他愣了愣，怀疑自己看错了，竟然是落霞岛上被追杀的那个女人！
　　“付总，付总？”助理叫了他两声。
　　付熔岩回神，设计部的同事已经介绍完PPT的内容了。他喝了口咖啡，让注意力重新回到工作中：“好，我先说一下这个方案潜在的问题。”

　　会议不算漫长，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但绿化公司的人早已离开，他无法验证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童鸢。他觉得，他没有认错人。
　　因这一插曲，付熔岩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开了几次小差。下班回到家，他第一时间找出了童鸢给他的那枚玉佛，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沈依来家里找他，问起过玉佛的来历。
　　“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链子还这么秀气，肯定不是你的东西！”沈依八卦兮兮，“说说，哪来的玉佛？该不会是有女朋友了吧？”
　　“没有的事。一个朋友寄放在我这儿的。”
　　“女的？”
　　“嗯。”
　　“真不是女朋友？”
　　“不是。”
　　沈依有些遗憾：“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呢。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位朋友挺有钱啊，看这玉佛的成色，少说得十几万吧，说不定还不止。”
　　付熔岩心生疑惑。沈依是骨灰级翡翠爱好者，不至于判断错。可这玉佛真这么值钱的话，童鸢能随手摘下来给他？
　　沈依没有刨根问底，付熔岩也没去求证玉佛的真实价值。也许是沈依看走眼了，也许不是，他并不关心，随手把玉佛放到了储藏室的柜子里。后来，他渐渐淡忘记了玉佛的存在。
　　此时此刻，玉佛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莹润透亮，用沈依的话来说就是水头很好，看着就不便宜。既然它的主人已经出现，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很值钱，他都该还给她。她现在去绿化公司上班了，生活怕是很拮据吧？如果他没记错，那边的月薪才三四千，远不足以支撑她在这座城市生活。
　　付熔岩将玉佛放入口袋，又从储物间拿了他事先给沈依准备的生日礼物。他这个表妹从小娇生惯养，只一份礼物很难让她满意，他没直接去地库，而是先去了楼下的花店买花。
　　付熔岩住在青州数一数二的小区“锦上翠园”，早些年他承接这里的景观规划，开发商以内部价卖给他的，十分划算。短短几年，锦上翠园的房价直线飙升，这儿的业主基本都是有钱人，底商的规格也越来越高，比如西餐厅、酒吧、spa会所，还有一家春节前才开业的花店，店名叫“鸢尾的花”。
　　付熔岩多次从“鸢尾的花”路过，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去。花店里只有一位员工，是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她扎了个马尾，穿着浅色麻布围裙，围裙上印着店名。
　　“欢迎光临。”女孩微笑，“可以随意挑选。有需要的话，我给您介绍一下花材。”
　　付熔岩看了一圈，店里有不少搭配好的花束，每一束都很亮眼，跟他之前在外面花店里看到的不一样，价格想必也很美丽。
　　他指了指其中一束紫色系的，言简意赅：“就它吧，包装得好看些，写个生日贺卡。”
　　“先生您眼光很好，这是我们老板亲自搭配的，她最满意这一束花。”小姑娘手脚麻利，迅速就包好了鲜花。
　　付熔岩拿出手机买单，很意外，没有他想象中的贵。出于职业习惯，他很好奇这家花店能不能回本，要知道这一带的租金可不便宜。
　　出了门，付熔岩回头又看了一眼花店招牌。鸢尾的花。奇怪的店名。

　　沈依喜欢紫色，她对付熔岩送的花赞不绝口，对礼物却兴趣平平，有了买椟还珠那意思。付熔岩拿出玉佛的时候，沈依眼睛一亮，很自觉拿了过去：“原来真正惊喜在这儿呢！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你想多了。”付熔岩瞟她一眼，“想让你找人鉴定一下，这块玉是不是真像你说得那么值钱。”
　　“用不着找别人，我爸就能看啊。”沈依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老爸，您老掌掌眼呗。我上次说这玉佛不便宜，我哥信不过我。”
　　沈依的爸爸沈诠，也就是付熔岩的姨父，曾经是拍卖行的高管，对玉石颇有钻研，虽说到不了能出鉴定证书的地步，但他的判断应该错不了。
　　沈诠接过女儿递过来的玉佛，推了推眼镜。他眼前一亮：“熔岩，你这玉佛是哪儿来的？好成色啊！”
　　付熔岩答非所问：“上次我听沈依说，这玉价值十几万。”
　　“怕是不止，我觉得得小几十万。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说的不作数。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找人出个鉴定。”
　　“不用了，谢谢姨父。”付熔岩收回玉佛。他心里有个数就行。可是一知道答案，他更觉得奇怪了，他很难把在绿化公司干杂活的童鸢和价值不菲的玉佛联系在一起。无论如何，他得尽快物归原主。

　　一周后，绿化公司的人如期而至，唯独不见童鸢。付熔岩和一位姓许大姐相熟，许大姐平时就负责打理他办公室的仙人掌和发财树。他向许大姐打听童鸢。
　　许大姐听了付熔岩的外貌描述，恍然大悟：“你说小童啊，她是临时工，只干一个月，前几天领了工资就走了。”
　　“没联系方式？”
　　“我跟她不熟的。这姑娘话很少，不爱理人，每天干完活就走。”
　　许大姐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姓童，大家都叫她小童。付熔岩突然问起童鸢，许大姐心里纳闷，姑娘人长得漂亮，难不成付这位付总看上她了？看他这反应又不太像……
　　“付总你要是想找她，我回去找我们老板问问。他那儿应该有登记员工的手机号。”
　　“不用了。”
　　付熔岩的心境和三年前印尼那次一样，萍水相逢的关系，遇不见就算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如今没机会相识，那就随缘吧。玉佛他先保管着，她既在这座城市，将来若是有机会见面，再给她也行。

　　宇林设计业务繁多，付熔岩每天都很忙。人一忙起来，记忆空间就压缩了。短短几天而已，什么玉佛，什么童鸢，他全都抛到了脑后。
　　一个月后的某天中午，付熔岩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再次见到童鸢，她在那里当收银员。当时他想的是，或许青州还是不够大，一座城有那么多人，怎么偏偏他们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又遇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