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1、大雨时行 01 匹夫无罪，

　　大暑时节，印度尼西亚，落霞岛。
　　付熔岩走了半天山路，即便常年运动，一口气走这么远他还是感到了疲惫。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午后的天阴沉得厉害，乌云翻滚，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到来。他出门时还艳阳高照的，谁知前脚一踏上落霞岛，后脚就变了天。所幸就快到山顶了，他此行的目的地兴圣寺就在附近，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在大雨到来之前抵达寺庙。
　　大约又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付熔岩一时犯了难，不知道哪条路是通往兴圣寺的。就在他犹豫的那么一会儿功夫，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付熔岩回头，见一位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朝这边走来。是个年轻女孩，华人面孔，长得挺漂亮，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光景，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眉眼间不带任何情绪。明明面前站了个大活人，她甚至懒得侧目看一眼，脚步也没停。
　　这是付熔岩和童鸢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她留给他印象最深的一次。
　　付熔岩觉得她很奇怪，他倒是没什么好奇心，按照常理，往这个方向走的人多半也是去兴圣寺的。他主动打招呼：“你好，是中国人？”
　　童鸢抬头，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这两条路，你知道哪条是去兴圣寺的吗？”
　　童鸢抬手往右边指了指，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从付熔岩身侧经过，继续往前走。二人之间再无任何交流，一前一后走着。
　　付熔岩走在后头。他又打量了童鸢几眼，她没背包，两手空空，不像是来旅游的，也不像他，他是专程来办事的。
　　差不多走到岔路口，他们身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童鸢置若罔闻，付熔岩谨慎地回头，见两个皮肤黝黑的印尼男人急匆匆奔跑而来。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两个念头：这俩印尼人是对家找来对付他的；他不能连累童鸢。
　　付熔岩手脚动得比脑子快，他一把抓住童鸢的手，往右边那条路飞奔。
　　“快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他边跑边对童鸢说。
　　童鸢没反应过来，她被拖着跑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看到了前方兴圣寺的屋顶，紧接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
　　童鸢挣脱了付熔岩的手：“这不是我要走的路。你走吧。”
　　付熔岩脑子里闪过的东西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看兴圣寺的大门就在十米开外，他甚至能闻到寺庙的香火味。但那两个印尼人也追上来了，离他们越来越近……
　　“先进去再说。”他伸手去拉童鸢。
　　童鸢推开他，很坚决：“不用管我，你先走。”
　　付熔岩被她的反应震住了，但转念一下，那两个印尼人冲他来的，只要他不在这里，他们应该不会为难童鸢。更何况兴圣寺就在前面，他们不敢乱来。于是他不再坚持，加快步子往寺庙大门跑去。
　　跑了没几步，鬼使神差的，付熔岩转身看了一眼。童鸢漠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由于刚才跑得太急，她的发圈松了，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上，一身狼藉。那两个印尼人迅速窜到了到她身后，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小心！”付熔岩脱下背包，用尽全力朝行凶者砸去。
　　印尼人猛的被包砸到，摔了个嘴啃泥，但他左手拽到了童鸢，童鸢脚一滑，摔向旁边山坡。付熔岩三两步跑到童鸢身边，跟那两个印尼人扭打在了一起。他和童鸢差不多同时反应过来，那两个印尼人要找的人不是他，是童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加上大雨瓢泼，浇得人真不开眼，大家的视线都是半模糊状态。但那印尼人目标明确，趁着童鸢摔倒，一刀扎进她的腰腹。童鸢疼得叫出声来，鲜血从伤口涌出，又瞬间被雨水稀释。
　　付熔岩刚放倒一个，看到童鸢的伤，他慌了神，一脚踹开了另一个。两个印尼人吃痛，在地上滚作一团。
　　兴圣寺内的人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声音，大门开了，两个僧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僧人见情况不对，开口喊了一声。付熔岩看到了希望，他扶起童鸢，说了句“撑住”。不过童鸢似乎没有听到，她失血过多，双目紧闭，已经陷入昏迷状态。
　　刚挣扎爬起来的两个印尼人见寺庙有人出来，顿时急了，又见童鸢闭着眼睛，觉得十有八九已经得手，他们交换了下眼神，飞快地向山下奔逃。
　　“救人，快救人！”付熔岩抱起童鸢，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朝寺庙走去。

　　童鸢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她摸到了右腹伤口上的纱布，应该已经处理过了。麻药未退，她并没有痛感。
　　付熔岩在一旁坐着，见她醒了，提醒道：“别乱动，伤口缝了针。医生说你你运气好，刀子再进去半寸就伤到内脏了。”
　　童鸢循声望去，仔细打量付熔岩的脸。她认得他，落霞岛的问路人。她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落霞岛，大雨，问路的人，印尼人，刀……
　　原来，那两个印尼人是冲她来的。不是想吓唬她，也不是想抓她回去，是想让她死。
　　是谁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她都猜得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曾经当做亲人的那两位，还有谁巴不得她马上死？她像个傻子一样被戏耍了十几年，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唯有让她彻底消失，他们才能高枕无忧。
　　童鸢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笑过之后，心底那股子绝望的情绪反而消失了。她不甘心啊。
　　付熔岩见童鸢这反应，更奇怪了。昨天下午在落霞岛碰见她的时候，她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年纪轻轻却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没想到被人捅了一刀后，她反而有了活人该有的生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付熔岩并不想多问。他把刚买来的吃的放在床头桌子上，交代了几句：“这些都是热的，你挑喜欢的吃。我有急事要回落霞岛一趟，最快两天后回来。住院的费用我都交过了，你不用担心。好好养伤，有事喊护士。”
　　“谢谢。”这是童鸢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那两个为什么要伤你，你休息好了还是尽快报警吧。”
　　童鸢心不在焉，勉强应了一声。
　　付熔岩猜她可能身体不舒服，道了个别，准备离开。
　　“等一下。”童鸢撑着身子，慢慢从床上坐起。她摘下脖子上的玉佛挂坠：“我身上没别的值钱的东西，这个给你吧。萍水相逢，不能白受你恩惠。”
　　“好，我收下了。”付熔岩接过玉佛。他对玉石毫无研究，也不知道这挂坠值不值钱，既然她给了，他就收吧。就像她说的，萍水相逢，她应该不想欠他太多。
　　临走之前，付熔岩多了句嘴：“这是市里最好的医院，很安全。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童鸢没料到他有这一问，反问：“你呢，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不然他不会以为那两个印尼人的目标是他。
　　“算是吧。同是天涯沦落人。”付熔岩失笑，顺便问了句，“昨天那个岔路口，另一条路是通向哪里的？”
　　童鸢愣了一秒，付熔岩问的是落霞岛上他们相遇的那个岔路口。她垂下眼睑，面无表情：“日光崖。”
　　日光崖，据说是印度尼西亚日出最美的地方。昨天她对他说，通往兴圣寺的路不是她要走的路，那她的目的地就是日光崖了。可他遇见她时已近黄昏，哪来的日出？她没带任何行李，也不可能是去日光崖露营等日出的。
　　算了，与他无关。他转身走出病房。

　　病房内只剩下童鸢一个人，她低头看着被纱布覆盖的伤口，沉默了足足五分钟。付熔岩刚才那个问题，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无法回答。她没有得罪什么人，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她一直以为，离开这个世界她就能赎罪，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了。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去日光崖，其实是准备跳海的。即便她临时胆怯不敢跳，那两个被收买的印尼人也会要了她的命。落霞岛乌云密布的黄昏对她来说是个死局，可谁也没料到，付熔岩突然闯进这个局，给她带来了一线生机。
　　他们想杀她，何必多此一举呢？她本来就不想活了，可是有人比她还不希望她活下去。她这人信命，既然老天不让她死，她还是不死了吧。
　　“那就好好活下去，让该死的人去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出太阳了，阳光照射进来，洒在了病床一角。
　　童鸢打开付熔岩放在桌上的食物袋子，里面有一份肉丸面，一份千层糕，应该是刚买来不久，都还冒着热气。她没有胃口，可是想活下去就得填饱肚子。

　　太阳出来的那一刻，付熔岩刚走出医院大门。他蓦地想起来，他忘了问她的名字，也没留联系方式。现在折回去？好像没这个必要。
　　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三日后，付熔岩顺利处理完手头的事，他让助理帮他订了当天晚上回国的机票。此次来印尼，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本该一身轻松，只因顺手救下的童鸢还在医院躺着，他决定好人做到底，临走前再去探望一下。出乎他的意料，病房内早已人去床空。护士对他说，病人一天前离开了。
　　这是付熔岩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极其偶然，时间久了他也就忘了。不曾想，三年之后他又见到了童鸢。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她再次给他留下了奇特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