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回响》摘星星的猫

4、第 4 章

　　2010年夏。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许今朝怀着忐忑的心情，颤抖着手输入自己的考生号查看成绩。
　　586分。
　　许今朝松了口气，而后却又生出一种不甘和悔意。
　　许今朝所在的高中，就在上青镇上，教育资源匮乏的乡镇学校，虽然说起来也是滨县的重点高中，但和县城上的重点高中相比，各方面都比不上。直观的体现在升学率上，陵市主城区的一个重点中学能够培养出几十个考清华北大，百分之八十甚至九十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而滨县县城的中学会有几个学生能考上清北，差不多一半的学生可以考上重点大学。但许今朝所在的乡镇高中，能上一本线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二三十的人，能考上双一流高校的更是寥寥无几。
　　高三时一模考，是市联考，由专家出题，然后批改。
　　说来好笑，这是许今朝上高中后第一次参加这么正规的考试。然后，许今朝就被不到五百分的成绩以及难堪的县排名教做人了。
　　那是她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从小到大，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和周围的人相比她那还算过得去的学习成绩，常年也排在年级前十，也被人叫过学霸。她并不是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虽谈不上优秀，但也还算过得去。
　　可是这赤裸裸的现实终于告诉她，并不是这样！她还是那个井底之蛙，却以为自己快要爬出井口，而沾沾自喜，实际上她还在井底。她付出了努力了吗？不可否认，她付出了，但还远远不够！
　　一模以后，她开始疯狂地学习，废寝忘食到形销骨立。她知道，像他们这样从生下来就输在起跑线上的人，必须得拼了命地跑才可能堪堪瞧得见别人的背影。
　　586分，许是在城里学校很常见的分数，可对于上青中学来说，却是难得一见的数字，尤其是文科。这，也是许今朝拼尽全力才得到的收获。
　　她死死地盯着那三个数字，盯了好久，久到眼睛都干涩不已，她才截了图退出页面。
　　她想，如果当时能够坚定一点，做出那个不同的选择，会不会……会不会更好？
　　不过，往事不可追，她没办法拥有穿梭时空的能力，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她能把握的只有现在，以及未来。

　　志愿填报的期限为三天，第二天的时候，她和谢清竹、何漫约好去学校机房填志愿。
　　“朝朝，小竹，你们想好报哪些学校了吗？”何漫打开电脑问道。
　　“嗯～有几个备选的学校，不过还在考虑把哪个学校排第一志愿。”许今朝坐在何漫的左边，单手托着下巴说。
　　“你们呢？”
　　“我想好了，我要去H大，H大的英语师范挺好的，学校的王牌专业，反正我也是打算以后当个英语老师的。”何漫点开页面，第一志愿毫不犹豫地敲了H大的代码，“我的分应该能上，如果运气不好，达不到专业分数线，我就先服从调剂，不是说之后还可以转专业嘛。”
　　谢清竹点点头：“我的话，我想报C市理工大学的计算机专业，或者Z大的计算机专业，然后考研到北京的学校。”
　　“你们都去外省吗？”
　　谢清竹叹了口气：“我们的分数不上不下，江陵好的学校像陵大、陵医大分都太高了，报其他学校，我觉得都对不起我好不容易考的有史以来的最高分。”
　　何漫点点：“陵江师范倒是也不错，但是它的英语专业就比较弱，计算机专业更是不太行。不过朝朝你想报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话，陵江师范倒是还不错，学校王牌。”
　　“我听说，陈航、江域、周好运他们那几个高考考得挺好的。”谢清竹拿着志愿填报书翻着Z大的代码，说，“陈航和周好运好像有六百二，江域就更牛了，人家考了六百五。还有几个在云滨中学的，都考得还不错。”
　　“但是，我怎么听说，江域报了陵医大，他这个分数应该可以报个更好的学校吧。”虽说陵医大也很好，但她只能说要是她有这个分数，以一定会去外省更牛逼的学校。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陈成啊，应该不会有假。”
　　“我不理解！！”
　　许今朝敲完第一志愿学校代码的手顿了顿，下一瞬间，几乎是鬼使神差般的，她删去、重填。
　　第一志愿：陵江大学　专业1：汉语言文学　专业2：历史学　专业3：广播电视学　是否服从调剂：是
　　第二志愿：陵江师范大学　专业１：汉语言文学　专业２：历史学　专业３：文物与博物馆学　是否服从调剂：是
　　……
　　“哎？朝朝你第一志愿报的陵大呀，前面两个你都填的陵市的？！”谢清竹在旁边瞄了一眼。
　　“……嗯。不想离家太远了。”
　　“你们去的城市也没有我想去的学校。”
　　“也行，陵大也可以冲一冲，不行的话，陵江师范也可！”
　　何漫活动了下脖子：“你们都填好了吗？”
　　“填好啦！”
　　“填好了。”
　　“对了，后天初中的同学会别忘了，到时候一起去。”
　　“好！！”
　　“嗯，好！”

　　镜子前的女孩，穿了一条鹅黄的长裙，细细地打理这自己有些泛黄微微枯燥的头发，这次，她没有把头发扎成马尾，而是任由它垂在自己的肩背。
　　女孩对着镜子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微笑，想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最好看的微笑幅度。片刻，她泄了气，肩膀耷拉了下来。下一秒，她又挺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开始笑着对着镜子说话，似乎在做一场演练。
　　“朝朝～”
　　“朝朝，快下来，该走了！”
　　“来啦！”
　　镜子中的女孩恍如初醒，一边应着楼下的两个女孩儿，一边打开水龙头用手浇了水洗了把脸。
　　然后，许今朝睁眼，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许今朝，不要再有遗憾……

　　上青就是个小镇，早年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娱乐场所。说聚会，也不过是找个大饭店聚个餐然后转场去镇上唯一的ＫＴＶ。
　　她们到达聚会地点的时间还早，除了班长周好运来了之外，也只到了将近一半的人。本来这次聚会说能来的也不过三十多个人，此时十多个人围在等会儿吃饭的圆桌上，聊天的聊天，斗地主的斗地主，下五子棋的下五子棋。
　　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人陆陆续续地来得差不多了。周好运让服务员上菜单，准备点菜了。
　　“唉，班长。好像人还没来齐，江域和沈蔚蓝不是还没来吗？”
　　周好运摆摆手：“我刚问了，他们都还在路上，等会儿转场的时候，直接在ＫＴＶ见。我们就不等他们了。”
　　许今朝一直在狂跳忐忑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其实不是平静了下来，而是死寂了。
　　没来由的感受。
　　吃了饭，家离得实在远的就道了别回去了，剩下的十来个人转场到了ＫＴＶ。
　　周好运订了个大包间，十多个人挤一挤还是足够了。
　　蒋洲一进去就霸占了点歌台，点了好几首歌，他在上面鬼哭狼嚎。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破音了，调也跑没了……
　　魔音灌耳，忍无可忍！陈成抢过蒋洲手里的麦，顺手递给了离得最近的谢清竹。
　　“你们女生唱着。”他扯着蒋洲衣服后领，“蒋洲，你跟我们去打牌。”
　　“我不去打牌。”
　　“那就吃东西！”
　　“不想吃……”
　　“那就玩你的手！别想去唱歌，吵死了！”
　　“……”
　　谢清竹接过麦，点歌。
　　“我要唱周传雄的《黄昏》，也给你们点了，你们喜欢的，陈奕迅的《十年》，刘若英的《后来》。”谢清竹对两人眨了眨眼睛，然后又问其他人，“还有没有要点歌的？”
　　谢清竹唱完，把麦递给许今朝。
　　许今朝接过，听着前奏，有点心不在焉。前奏结束，她开口唱。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包厢里声音嘈杂，歌声却很入耳。下一秒，门被推开，许今朝下意识地往那边望去。
　　一对金童玉女十指相扣走了进来。公主般美丽的女孩恰巧穿着蓝色连衣裙，米白色罗马凉鞋，长发柔顺，一如初见。高大清隽的男孩脸上显然闪过一丝羞涩，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许今朝看得一清二楚。
　　但即使是害羞，男生还是紧紧地扣着女生的手。
　　那一瞬间，她茫然失措，她终于知道当时那没来由的感觉来源于何了。
　　她也知道，那在镜子面前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我喜欢你啊……
　　台词没有了听众，一个人的独角戏，仓惶间就落幕了。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我喜欢你。
　　“哇哦～你们两个？！”是起哄的同学们，簇拥着两人走进来，犹如众星捧月。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我喜欢你。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跟他表白的。”是满脸写着幸福的公主，望向轻揉着她头的王子，那笑容甚至过于刺目。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我喜欢你。
　　“什么时候的事？好家伙！一点风声都没有！”是呀，一点风声都没有。
　　“……”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江域，我喜欢你。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泪，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
　　许今朝唱着，平静地唱完最后一句，仿佛置身于喧闹的人群之外，安静，毫无存在感。
　　“哇！真的，一来就这么大惊喜！”何漫凑完热闹回来，开开心心地准备接过她手中的麦，下一秒却表情一滞，“朝朝，你怎么哭了？”
　　她恍如梦醒，感觉脸颊一片冰凉。
　　她用手背去碰脸。湿的，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不过，很狼狈吧！
　　她笑：“陈奕迅啊，太厉害了。”

　　她要离开。
　　可偏偏，不放过她。
　　“怪不得江域报了陵医大，原来沈蔚蓝你要去陵江师范啊，哈哈哈！”
　　“哎～刚刚吃饭的时候，许今朝说也报了陵江师范。”
　　“今朝，今朝，你也报了陵江师范？”
　　陵江师范？
　　她听见沈蔚蓝雀跃的声音响起，她后悔了，她后悔了啊，从小到大她似乎总会选择糟糕的那个选项。
　　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涌起无数的恶意。
　　我跟你很熟吗，这么叫我？她几乎想不顾后果地冲着沈蔚蓝吼出来这句话。
　　“报了，第二志愿就是陵江师范。不过陵大应该没什么机会，只是想碰碰运气。”
　　可是她的运气向来不好。
　　“啊，这样也很棒了，你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报汉语言文学专业。我也想报这个专业，不过我的分达不到，肯定会被调剂。”看得出来，沈蔚蓝是真的在替她高兴，也很高兴能和自己在同一个学校。
　　“没关系，以后还能转专业。”江域在一旁捏了捏沈蔚蓝的脸，旁若无人的亲昵。
　　“那以后，你们可以结伴一起去学校。”谢清竹挽着许今朝的手说道。她知道许今朝内向，很难交到朋友，她也怕等她跟何漫都去了外地之后，许今朝一个人会孤独。
　　“好呀好呀！到时候开学一起。”
　　不好，一点都不好！
　　“……好。”感觉到谢清竹扯她衣服的小动作，拒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还是那面镜子，她木然地盯着镜子，看着镜中人披头散发宛如疯子，穿了好看的裙子又怎么样，还妄图做丑小鸭变白天鹅的美梦呢！
　　她扎起了头发，换下裙子。
　　她知道，这条只穿过一次的漂亮裙子从此只会在衣柜的角落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