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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请旨离别,不寄希望于父爱 :“关关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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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回到公主府时,已是黄昏。
李娥一言不发地坐在庭院的游廊下,怔怔望着池子里摇曳的玉莲,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却没再掉眼泪。
屈景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心里憋着气,也知道她怪他自作主张递了折子。可他不后悔。比起让她“徐徐图之”,他更怕她留在凤羲宫,被盛怒的陛下迁怒,伤了她自己。
沉默了许久,屈景忽然起身,随手拔了几根池边的野草,指尖翻飞,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蚱蜢就出现在他手里。
他递到李娥面前,声音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公主,别气了。是我错了,不该自作主张,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
李娥捏着那只草蚱蜢,指尖微微用力,却没说话,只是恹恹地摇了摇头。
她不怪他。他也是为了护她。她只是怪自己,太没用了。
屈景见她还是不开心,笑了笑,脱下鞋袜,径直淌进了莲池里。
池水没过他的小腿,他一步步走到池中央,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玉莲,又摘了一片圆圆的荷叶,兜了一兜池里的莲蓬,这才慢条斯理地走回来。
他把带着露水的玉莲递到她手里,清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拧了拧衣摆上的水渍,歪头看着她,凤眼弯弯,带着讨好的笑意,像只摇着尾巴的大狗。
李娥握着那支微凉的玉莲,看着他浑身湿透、却依旧笑得温柔的样子,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软了下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你傻不傻?池水这么凉,你身子本来就弱,要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只要公主不生气,染了风寒也值了。”屈景笑着,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两人就这么坐在游廊下,从黄昏坐到日落,又坐到月上中天。月光洒下来,虫鸣四起,晚风带着莲香拂过脸颊。
李娥靠在柱子上,看着身边的屈景,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坚定:“阿景,我们离开丹阳城,好不好?”
屈景抬眸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
“丹阳是权力的漩涡,邬蛟的势力盘根错节,李闽有父皇偏袒,太子哥哥又性情大变,我们留在这里,就像把脖子架在刀上。”
李娥缓缓道,“我想好了,我们去开州。那里远离京城,富庶安稳,邬蛟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我们去那里置办田产、开布庄、攒银钱,联络可用之人,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再回来和他们周旋。”
她不想再寄希望于父皇的偏爱,不想再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等着命运的屠刀落下来。她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屈景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褪去所有的惶恐和无力,露出了真正坚定的、想要往前走的样子。他笑了,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好。公主想去哪里,臣就陪你去哪里。”
他说着,转身回了书房,很快拿来一个木盒,放在李娥面前。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地契、商铺名录,还有一卷写满了名字的竹简。
“这是臣入赘公主府这半年来,暗中置办的开州的田产和商铺,还有几位隐居在开州的老将——他们都是屈家的旧部,忠心可靠。”屈景看着她,眼底满是认真,“只要公主想走,我们随时可以动身。”
李娥看着木盒里的东西,心头滚烫。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个男人,早就为她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她伸手,紧紧握住屈景的手,十指紧扣,眼底的泪意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是暖的。
“阿景,谢谢你。”
“臣是公主的夫君,公主谢什么。”屈景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你想护着谁,我就帮你护着。”
月光倾泻,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相依相偎的剪影。池中的玉莲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游廊下的草蚱蜢静静躺在石阶上。
李娥靠在屈景的肩上,心里无比安稳。她知道,前路依旧凶险,可她不再害怕了。
明日,她就请旨去开州。这一世,她要亲手改写自己的结局,护好她想护的人,绝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而此刻的凤羲宫内,李闽跪在地上,挨了父皇一顿痛骂,却只被罚了三个月禁足,连一根手指头都没伤到。
他走出偏殿,看着荣清公主府的方向,眼底满是阴毒。邬蛟走到他身边,躬身笑道:“皇子殿下,公主这一手,倒是打得您措手不及啊。”
“她想跟我斗?”李闽冷笑一声,“走着瞧。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而凤羲宫的主殿里,文西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桌上屈景呈上来的罪证,又拿起枕边那支先皇后留下的凤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看着殿外的月光,低声叹了口气。
“林福。”
“奴才在。”
“传旨,荣清公主身子不适,准其前往开州静养,沿途官府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垂在一侧的邬蛟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
月色如霜,洒在公主府的莲池上,波光粼粼。
李娥靠在屈景肩头,指尖还攥着那支带着露水的玉莲,心却早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开州。
那里有良田万顷,有漕运便利,有屈家旧部,有她亲手铺就的安稳退路。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丹阳宫的刀光剑影,远离李闽的阴毒,远离邬蛟的算计,远离父皇那座吃人的宫殿。
她只要能顺利离开丹阳城,就能避开两年后那场灭门惨祸,就能护住屈景,护住自己,护住那些还来得及挽救的人。
“阿景,你说……父皇会准我去开州吗?”李娥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父皇素来宠她,可一旦涉及“离开丹阳城、远离眼皮子底下”,帝王心术向来多疑。他会不会觉得她心生异心?会不会觉得她要勾结外臣?会不会干脆把她禁足在公主府,半步不得出宫?
屈景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像一颗定心丸。
“会的。”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陛下最疼你,你方才在凤羲宫顶撞他,他虽震怒,却未曾真正怪你。如今你以‘静养’‘散心’为由请旨,他只会觉得你受了委屈,想出去躲清净,只会准,不会拦。”
李娥微微一怔:“你就这么肯定?”
“我不仅肯定,”屈景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甚至能猜到,陛下此刻,已经在写那道圣旨了。”
李娥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
他怎么会连这个都算到?
屈景只是笑了笑,凤眼弯弯,却藏着深不见底的谋略:“陛下晚年,最念旧情,最疼幼子,也最愧对你。你母后去得早,他把所有亏欠,都补在你身上。你今日哭着劝他保重身体,他心里比谁都软。”
“他罚李闽禁足,是护你;他不追究你顶撞之罪,是疼你;他此刻不下旨让你去开州,是怕你再留在丹阳城,被李闽和邬蛟盯上,早晚要出事。”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帝王心术。
李娥看着眼前这个被世人嘲笑为“废物驸马”的男人,心头震撼得久久无法平静。
这哪里是废物?
这分明是步步为营、算尽人心的无双国士。
前世她眼瞎心盲,竟把珍珠当鱼目,把这样一个掏心掏肺待她的人,弃如敝履。
“阿景,”她喉咙发紧,一字一句认真道,“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屈景身子一僵,随即轻轻笑了,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温柔得能溺死人:“只要能陪在公主身边,臣就不算委屈。”
月光温柔,虫鸣低吟。
这一夜,李娥睡得格外安稳。没有腰斩剧痛,没有血雪刑场,没有亲人惨死,只有身边人沉稳的心跳,和触手可及的温暖。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起身梳妆,换上一身最素净的月白宫装,不施粉黛,只在发间插一支素银簪子。
既显孝心,又显委屈,最能戳中父皇心软之处。
“公主,您真要请旨去开州啊?”春燕一边给她理衣襟,一边忍不住担忧,“开州那么远,人生地不熟,万一……”
“没有万一。”李娥打断她,眼神坚定,“留在丹阳,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春燕似懂非懂,却还是乖乖点头:“奴才跟着公主,公主去哪,奴才就去哪。”
前世,春燕就是为了给地牢里的她送一口吃的,被邬蛟的人活活打死。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忠仆落得那般下场。
李娥握住春燕的手,轻声道:“你放心,这一次,我会护好你。”
春燕眼眶一红,低下头,不敢让公主看见自己落泪。
一切收拾妥当,李娥正要出门,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圣旨到——荣清公主接旨——”
李娥和屈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果然如屈景所料。
父皇的圣旨,比她的脚步更快。
李娥稳稳跪下,听着传旨太监高声宣读:
“……嫡女娥儿,孝恭仁厚,心性纯良。近日身感不适,心念清静,朕心甚怜。特准荣清公主携驸马前往开州静养,开州一应官吏,沿途护送,不得有误。旨成。”
一句“旨成”,轻飘飘落下。
却重如千钧,砸开了她重生改命的第一道大门。
李娥稳稳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接过圣旨的那一刻,她指尖微微发颤。
成了。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吃人的丹阳宫,终于可以带着屈景,走向生路。
传旨太监笑眯眯道:“公主殿下,陛下还特意吩咐了,公主此去路途遥远,特赐半幅銮驾、三百禁军、一面公主金令牌,遇事可先斩后奏,沿途州府,皆要听公主调遣。”
李娥心头一暖。
父皇终究是疼她的。
只是这疼爱,来得太晚,也太脆弱。在皇权、猜忌、小人挑拨面前,不堪一击。
她不会再把性命,寄托在别人的偏爱之上。
“有劳公公回宫复旨,替我谢过父皇。”李娥淡淡吩咐,春燕立刻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太监眉开眼笑地收下,躬身退去。
人一走,公主府内瞬间轻松下来。
春燕激动得眼圈发红:“公主!我们真的可以走了!我们真的可以离开京城了!”
李娥握着圣旨,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真正轻松的笑意。
可屈景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眉头微蹙,眼神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