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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凤羲宫前,笑面虎邬蛟 就算是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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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凤羲宫门前稳稳停下。
屈景先一步下车,转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李娥下来。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宫门口往来内侍投来的目光,护得密不透风。
李娥刚站稳,就看见邬蛟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迎了上来。他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笑,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奴才给公主请安,给驸马爷请安。您二位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李娥看着他那张笑脸,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是他拿着假圣旨,尖着嗓子在大殿上罗织她的罪名;是他亲手把鹤顶红灌进了三姐的嘴里;是他截下了父皇给她的密旨,断了她最后一条生路;也是他,一步步把李闽推上了帝位,把整个文西国搅得天翻地覆。
前世她就是太骄纵,看不起这些宦官内侍,从来不肯给半分好脸色,张口闭口就是“阉货”,才让邬蛟轻轻松松就在父皇面前,给她扣了无数顶“骄横跋扈、目无君上”的帽子,让她和父皇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这种蠢错。
她掩去眼底的厌恶,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了嫡公主该有的威仪,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娇憨,完全是平日里在父皇面前撒娇的模样。
“邬公公,父皇休憩了吗?我身子刚好些,特意过来给父皇请安,带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说着,抬了抬手里的食盒,那是她出门前特意让小厨房准备的,是父皇吃了十几年的口味。
“回公主,陛下刚服完丹药。”邬蛟笑得一脸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为难,微微侧身挡住了殿门,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只是这会儿正因为太子殿下的事生气呢,摔了好几个杯子,谁的话都不听,公主您看……要不您明天再过来?免得惹陛下生气,伤了您和陛下的父女情分。”
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李娥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笑得柔和,指甲却悄悄扣进了掌心。她不信太子和父皇的争吵,没有这个阉货在背后煽风点火。他现在拦着她,就是怕她进去,化解了这场父子矛盾,断了他挑拨离间的机会。
毕竟,太子是他和李闽往上爬最大的绊脚石。只要太子失了圣心,他们才有可乘之机。
屈景察觉到她指尖的紧绷,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护在了身后。他从袖袋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了邬蛟手里。
银子是官铸的,分量十足,坠得邬蛟的手往下一沉。
屈景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清润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有劳公公通传一声,公主身子刚好些,特意过来给陛下请安。公主一片孝心,陛下见了只会高兴,不会生气的。”
邬蛟颠了颠手里的银子,分量足得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更盛了。他掂了掂,不动声色地把银子揣进了袖袋里,好似真被这小恩小惠收买了似的,连忙侧身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驸马客气了!陛下要是知道公主来了,肯定高兴。奴才这就给您二位带路。”
李娥看着邬蛟这副故作姿态的样子,心里极为不爽,却也咬了咬牙,忍了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面子,她还输得起。
她随着邬蛟往宫殿内走去,越靠近殿内,越听得清里面传来的暴怒的嘶吼声,一声比一声尖锐,带着浓浓的怒意,隔着厚重的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淳你放肆!今日你敢管朕的吃食,下一次是不是就要坐朕屁股底下的位置了?!”
是父皇的声音,带着盛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长期服用丹药,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连发怒都带着中气不足的虚浮。
紧接着,屋里传来太子李淳冷然沉稳的声音,没有半分退让,带着刚正不阿的执拗,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半点不会拐弯。
“父皇多虑了。那些丹药里全是朱砂和重金属,长期服用,只会损伤陛下的龙体,儿臣身为太子,必须劝谏陛下!”
“我看你就是恨不得药死朕,好直接篡位!”文西帝怒不可遏,声音尖锐得像淬了毒,“丹药乃是青云真人所炼,服之可长生不老!青云真人无欲无求,为何害朕!你告诉朕,真人炼制毒丹,到底是真人想害我,还是你居心叵测,想谋朝篡位?!”
“儿臣绝无此意!”李淳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怒意,显然是被这话刺到了痛处。
李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书里写,就是这句话之后,太子被逼得当场拔剑自证,说要剖出心来给父皇看。父子俩的隔阂彻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也给了邬蛟和李闽可乘之机,在父皇面前不断挑拨,最后酿成了那场刺杀的惨剧。
不能再让他们吵下去了。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甩开屈景的手,快步冲到殿门前,用尽全力推开了沉重的殿门,高声喊道:“父皇,儿臣来看你了!”
一句话,清亮软糯,带着她独有的娇憨,瞬间打断了殿内越来越尖锐的争吵。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屈景快步跟上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悄悄护住了她的后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李娥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殿内。
殿内烛火通明,烧得噼啪作响。龙椅上的文西帝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脚边全是碎裂的瓷片,还有打翻的茶盏,茶水顺着汉白玉的地面,流了一地。
下面站着的太子李淳,一身朝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无奈和冷硬,眼眶都红了,显然是气得狠了。他腰间的佩剑已经解了下来,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显然已经到了拔剑自证的边缘。
看到李娥进来,文西帝脸上的怒色瞬间消了大半,连呼吸都平稳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朝着她伸出手,连声音都温柔了不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怒斥太子的狠戾。
“娥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病了吗?快到父皇这里来。”
李娥快步走过去,刚要行礼,就被文西帝一把拉住,按在了身边的龙椅扶手上。他的手有些烫,显然还在气头上,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疼了她。
她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父皇。
他才四十出头,却因为常年服用丹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前世他就是因为这些丹药,暴毙在龙床上,给了李闽和邬蛟可乘之机。
李娥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前世她总觉得父皇偏心,宠着她,却也纵容着李闽。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父皇早就给她留了一道密旨,让她一旦宫中有变,就立刻出宫去找屈景,保她一生平安。只是那封密旨,被邬蛟截下了,她到死都没看到。
“父皇,”她拉住文西帝的手,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儿臣要是再不来,父皇就要被气坏了身子,儿臣会心疼的。”
一句话,瞬间把文西帝剩下的那点火气,浇得干干净净。
文西帝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拉着李娥的手把她拽到身边,指尖抚过她泛红的眼眶,语气里满是心疼,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怒斥太子的狠戾。
“你这孩子,病了三天才想着来看朕,还哭成这样,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跟父皇说,父皇给你做主。”
他说着,冷冷扫了一眼站在殿下的太子李淳,那眼神里的猜忌还未散去——显然方才太子的劝谏,在他眼里已经成了“逼宫”的佐证。若不是李娥来得及时,父子俩今日怕是要彻底撕破脸。
李娥顺势靠在龙椅扶手上,小手攥着父皇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声音还带着哭后的软糯。
“儿臣能受什么委屈?就是听说父皇和太子哥哥吵架,怕您气坏了身子,急急忙忙就赶过来了。太医说了,您的身子不能动气,不然伤了根本,儿臣会难过的。”
她说着,抬眼,目光落在太子李淳身上。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散去,李淳脸上的冷硬也收了几分,只是看向李娥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那不是兄长看幼妹的温和,反倒像是陌生人隔着一层时光的审视,带着欣赏,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娥心头微微一紧。
不对。
前世的这个时候,太子哥哥早就领了圣旨,离京去治理黄河水患了,根本不会在宫里和父皇因为丹药的事吵到这个地步。更别说他此刻的气场,沉稳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全然不是记忆里那个温厚端方、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储君。
难道她重生带来的变数,已经大到改了太子的性子?还是说……他和自己一样,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不等她细想,李淳已对着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客气,完全没有了方才和父皇对峙时的冷硬:“多亏了妹妹过来,不然父皇这气,怕是要发到天黑。”
“太子哥哥说笑了。”李娥连忙笑着应下,故意把语气放得亲昵,拉着父皇的手晃了晃,“怎么我一来,哥哥就要走?我还想着和哥哥说说话呢。我病了这几天,哥哥都没来看我,莫不是许久不见,和妹妹生疏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娇憨,既是给太子台阶下,也是在父皇面前,化解他们父子俩的隔阂——她最疼的妹妹和太子哥哥关系这么好,父皇总不好再揪着太子不放。
“宫里还有一堆公务等着处理。”李淳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妹妹今日这身海棠红,倒是衬得你像及笄那年,鲜活好看。”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文西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话哪像是哥哥对妹妹说的。就算是兄妹,也不该说出这样略显轻浮的话。
而李娥身侧的屈景,原本垂着的眼睫骤然抬起。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凤眼,此刻冷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在李娥和李淳之间,隔绝了太子的视线。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像护食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