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增加遗产的》赵大土

41、死亡 陈喜安

　　陈喜安至今已经想不起安爹去世时自己的心情，只记得那时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去往何方，诺大天地间仿佛只剩自己一个人，连伤心都没有太多。
　　她仿佛一个看客，看着自己冷静地联系殡仪馆，冷静地通知村里关系还不错的人，冷静地抱着一罐骨灰……
　　村里人看着她，都叹息着说这孩子是哀莫大于心死。
　　陈喜安当时不觉得，明明那个从小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去世了，她内心竟然没有多少痛苦，只有麻木与迷茫。
　　她甚至觉得——你该痛苦啊陈喜安，为什么不哭？你怎么这么不孝。
　　后来没多久，陈天擎就找到了她，亲子鉴定，认祖归宗，继承一大笔遗产……
　　可她讨厌陈天擎那热络的模样，仿佛她不是从小走丢，而是切切实实在他身边长大的亲侄女。
　　所以她拒绝称呼他为“叔叔”，而是假装新奇，认了另一个身份——“大师姐”。
　　她是个“不孝”的，没有真心的人，还是不要过度参与别人的人生为妙。
　　于是，离开“家”，上大学。
　　那种让人窒息的难过是什么时候涌上来的呢？
　　看她不顺眼的室友，偷偷把安爹留给她那个老旧的军用水壶，扔进了垃圾桶。
　　陈喜安知道的时候，甚至都没时间去报复回来，而是拼命地去追那辆运送垃圾的车。
　　她在一车垃圾中疯狂翻找，运送垃圾的大叔租拦不住，只能无奈在一旁看着，还有那些奇异的视线，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陈喜安通通感受不到，她翻这垃圾，翻到自己满身狼狈，翻到运送垃圾的大叔快要丧失耐心，翻到周遭人看够了热闹，无聊离去……
　　终于找到了水壶，可水壶已经被磕塌陷了一个角。
　　陈喜安默默抱着水壶，回到寝室，一点一点把它洗干净，小心翼翼放到桌子的最里角，确保不会碰到，才松了口气。
　　然后，回头。
　　面无表情打断了那人三根肋骨。
　　幸亏宿管及时赶到，陈喜安也自觉停了手。
　　把女孩送医后，宿管找来辅导员，辅导员找来了她的“家长”，陈天擎。
　　陈喜安跟着辅导员去办公室的时候，很不放心自己的水壶，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一言不发跟上。
　　无论辅导员好话歹话，她全部没有回应，就只抱着她那老旧的，盛满回忆的酒壶，沉默。
　　直到陈天擎赶来。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是——
　　“谁欺负你了？老子不打断他三根肋骨就不姓陈！”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陈喜安一身脏污，死死抱着水壶蹲到地上，仿佛按开了什么开关，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事情以赔医药费而告终。
　　陈喜安才知道，自己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敢难过。
　　哭了一场后，她又是那个笑意盈盈的“黑料过气明星”，此外还多了另一个称呼——“白莲花”。
　　都说她笑着就把人收拾了，哭着就把事平了。
　　同学们从此敬而远之。
　　陈喜安不在乎，她笑，不是笑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看，只是希望不在这个世界的安爹可以安息。
　　此刻，坐在梁赢燕车上，陈喜安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医院里。
　　徐婉婉……
　　这个名字一遍遍从她唇齿念过，又静悄悄消失于唇边。
　　她不能死，她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过错，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离医院越近，陈喜安的心就越慌，她不停告诉自己——是的，徐婉婉是不会死去的，她那么自私的人，一定比任何人都惜命。
　　她既希望快点到，有希望别那么快到。
　　她得组织一下语言，一会儿怎么嘲讽才能不落下风。
　　再长的路都走完的时候，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梁赢燕踩下刹车。
　　“你自己进去吧，我和舒舒在这里等你。”
　　舒舒还想张嘴说些什么，被梁赢燕凌厉的眼神堵在嘴里。
　　他小嘴一瘪，住了嘴可眼神十分不满。
　　陈喜安摸摸舒舒的头，说：“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好。”舒舒一口答应，又说：“有人欺负你，给我叔叔打电话。”
　　说完，给陈喜安塞了一张小纸条。
　　梁赢燕：……工具人罢了。
　　陈喜安点头，下车，走向医院。
　　梁赢燕眯着眼看她的背影——
　　她就像是一个踏上战场的战士，脊背挺直，步伐从容……看起来罢了。
　　如果那双手没有紧握，梁赢燕或许会相信她真的从容。

　　里面的……会是谁？是她的什么人？
　　想了两秒钟，梁赢燕就抛之脑后——跟他又没关系，他顶多就是个……司机罢了。
　　医院最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陈喜安到了前台，眉不自觉皱起。
　　“小……小姐，您……您有什么事？”前台值班的小护士声音颤颤。
　　我的妈呀，这个姑娘长得好凶啊，她不会下一秒不高兴给我一耳刮子吧？
　　“徐婉婉，在你们医院吗？”陈喜安扯扯嘴角，妄图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来消弭眼前护士小姐的紧张，但从她更加惊恐的表情中，她知道，并不成功。
　　陈喜安索性收了表情，静静看着她：“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徐婉婉的病人。”
　　护士小姐哆哆嗦嗦拿出记录本，颤颤巍巍查找起来。
　　“有……有的，在七楼709……”
　　陈喜安头中“嗡——”地一声。
　　她抬脚走向楼梯，身后传来声音她恍然未闻。
　　她进了楼梯间，护士小姐小声嘟囔：“有电梯不用，偏得走楼梯，真是个怪人。”
　　正巧去洗手间一同值班的同事回来，听见她的话，好奇问了句：“什么怪人？”
　　“就是刚才有个长得可……酷，的小姐，来探视病人，七楼呐，不坐电梯，从楼梯间上去了。”
　　“七楼？她找谁？”同事问。
　　“徐婉婉，名字怪耳熟的，好多人都叫婉婉什么的……”
　　同事面色一变，拍她一下：“那可是个明星……”
　　护士小姐一听也急了，“我去把她追回来。”
　　他们医院是高端私立医院，没有客户允许是绝对不允许探视的，她刚才被那人吓住了，不但泄露了顾客信息，连来访者姓名都没登记……
　　护士小姐觉得自己的工作岌岌可危了。
　　她刚才一时着急，竟然忘了可以用电脑查找病人信息。
　　她点开系统，把徐婉婉的名字输了进去，想看看允许探视者中有没有那位小姐。
　　眼睛转移到徐婉婉的登记信息上，她突然愣住了。
　　徐婉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