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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南下避难 ...

  •   次日清晨。
      太阳升起,仍旧明艳,只是空气不再清新,到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
      外面炮声没有了,战争似乎已经停止。

      宿舍里早已空荡,裴瑾瑜和孟平才开始收拾行李。

      裴瑾瑜只有一个木箱子,里面有几套换洗的衣服、几本书和钱,还有一把枪和一块怀表。
      枪和怀表都是父亲留给他的。

      那年他十一岁。
      在车站与父亲走散后,随火车只身来到杭州。在这里他人生地不熟,流浪了好几日。
      有好心人问他家在哪儿?他说天津。
      “哟,这么远啊。”
      好心人给了些食物,他饿得狼吞虎咽。

      吃完,又继续流浪。

      一个月后,他在城里的马路上昏倒。
      醒来时,发现周边是竟是檀木床和青帐,旁边坐着一位面容清瘦的男人。
      男人身着灰色挂袍,面戴眼镜,散发着书香气息,裴瑾瑜连忙起身道谢:“谢谢先生救命之恩。”
      然后,忍不住问了句:“您是夫子?”
      男人大笑: “我可不是什么夫子,我只是一介商人。”

      后来商人给他买了车票,还送他上回天津的火车。
      在踏上火车那一刻,裴瑾瑜回头,喊到:“先生,我还不知您叫什么名字呢?”
      商人远在月台外,挥手道别:“我姓孟。”
      裴瑾瑜兴奋。
      他深深记下了这位杭州的孟先生。

      火车哐哧哐哧驶去了。

      到了天津,他立马跑回了家。
      母亲见他时,激动得扑过身去抱住他,她喜极而泣: “孩子,你都去了哪儿啊?”
      身边的老妈子安慰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少爷啊,你可知你母亲这段日子为你焦透了心呐!”
      只见母亲,却不见父亲。
      裴瑾瑜问:“父亲呢?”
      母亲开始哭泣。

      原来,在他与父亲走离后不久,就有政府军官来查,说父亲是反动分子,把父亲抓走了。
      至今都下落不明。

      后来,他到北平读书,离家前,母亲把他和父亲去杭州那天带的箱子打开,将里面的一把枪和一块怀表交给了他,说是父亲留给他的。
      这块怀表上刻着一个生辰八字,辛酉年冬月廿十五亥时,并不是他的。
      那时的他不懂,父亲为什么要带着自己和这块表一起去杭州。
      时至今日,他仍旧未懂。

      裴瑾瑜和孟平带着行李出了学校。
      外面一片安静,没有行人,也不知形势如何了。
      他们一路小心谨慎。

      走到教师职工胡同时,他们似乎听到前面有动静,俩人悄悄探上前去。

      “哎呀,都说了只是一堆废纸,不是什么大宝贝,硬是要瞧。”

      裴瑾瑜掩在墙边,慢慢探头出去。

      是中文系的王老师。
      他的书稿被弄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他正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拾起。

      “王老师。”
      裴瑾瑜和孟平上去帮他。
      王志平见到二人,感到非常意外,大呼:“你们俩怎么还在这里啊?火车都开走了!你们…”
      他以为两人耽误了时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不去湖南了,我们要去考军校。”孟平说。
      没想到王志平一道厉声:“一介文人,考什么军校!”
      裴瑾瑜边捡边说:“我们已经决定了。”
      王志平自是不愿他的学生去奔赴死亡,但语气也软了下来,他问:“考军校也是要离开这里的呀,为什么不先跟去湖南?”
      孟平却说:“我们想要去南京,那儿太远了。”
      王志平一愣,然后低头继续捡他的稿子。
      手里动作快了起来,说:“不管怎么样,你们得先离开这里,现在整个北平已经被日本人给占领了。”

      还不知形势的孟裴两人,面面相觑。

      刚才王志平那道厉声太大,把刚离开不远的日本兵又引了过来。

      两个‘黄色帽垂’见突然多了两个年轻人,他们拿着刺刀,气势汹汹:“你们,干什么的?”
      吓得三人急忙逃跑,王志平书稿也顾不得要了。
      他们被追着,穿梭在巷子里。

      王志平上了年纪,体力不支,被磕倒在路上。
      裴孟二人回头,想要去搀扶,王志平却推开二人的手。
      “你们快走,别管我,我是把老骨头了,走不了了。”见两人脚步未动,他吼道, “快走啊!”
      ‘黄色垂帽’很快就要追上来,孟平不肯撇下老师,急切地想要拉他起来:“不行王老师,我们不能扔下你,你快起来!”
      王志平执意不肯起,是他想起也起不来。
      日本兵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就在他们被发现的瞬间,裴瑾瑜眼疾手快,拽起孟平就往前跑,日本兵上完膛,步伐健硕的两个年轻人早已躲到前面的转角。
      日本兵只好举着刺刀一步一步逼近王志平。
      王志平缓缓闭上眼: “本以为,我这把老骨头将来可以身归故里,没想到,今日竟要死在日本人的手里。”
      他仰天长鸣:“孩子们,请帮我将我的衣物带回我的家乡,做个衣冠冢。”
      说罢,日本兵就要扣动扳机。
      孟平靠在墙壁闭着眼睛,全身痛苦,无法面对这一幕。接着,他听到接连两声枪响。
      他哭了,瘫软在地上。
      王志平睁开眼,两个‘黄色帽垂’倒在他面前,他回头,裴瑾瑜正举着枪半掩在转角。
      裴瑾瑜跑上前去扶他。
      感觉到裴瑾瑜离开,孟平睁开了眼,他探出墙角,看见王老师平安无恙,两个日本兵倒在地上,裴瑾瑜手上拿着一把枪。
      他瘫软在地,深深呼了一口气。

      他们杀了日本人,此地已不能久留。
      二人把王志平护送回了学校,他要收拾东西。

      裴瑾瑜问王志平 :“您怎么也没跟大家一起离开北平呢?”
      王志平手脚忙乱整理着衣物:“我原本,是打算带着书稿去杂志社投稿,然后回趟无锡老家,八月末再入湘的,谁知路上碰到了日本兵。”
      他合上木箱,带上他那些书稿,急匆匆就要走。
      “我现在要去车站了,你们俩儿也赶紧离开这里。”他嘱咐道。

      刚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
      “忘了告诉你们,我听说南京的陆军学校也准备迁移了。”他呵笑,揶揄他俩儿,“重新规划你们的从军大计吧!”
      说完离开。
      外面似乎还传来他气愤的声音:“还考军校!”

      剩下二人再次面面相觑。

      北平已经沦陷,南京的军校也即将要迁,裴孟二人不知该何去何从。
      孟平说他要回家一趟,跟家里人报个平安,顺便也告个别,他还要去报考其他军校。
      他问裴瑾瑜打算去哪儿,裴瑾瑜却说不知道。
      “我母亲在一年前已经郁郁而终了。”他淡淡地说,“我去哪儿都行。”
      孟平说:“ 要不瑾瑜兄,你跟我回家吧,之后咱俩一块儿再去其他军校。”
      裴瑾瑜问:“你家在哪儿?”
      “杭州。”
      “杭州?”
      “是的,杭州。”

      是的,裴瑾瑜想起了当年救他的那位孟先生。
      他想,既然如此,去趟杭州也顺便可以去找一找孟先生。
      还有,当年父亲为什么要带他去杭州,这个疑惑,困扰了他多年。
      说不定也能在那里得到答案。

      “好,我跟你去杭州。”

      于是,两人买了去往杭州的车票。

      —————————————

      前往杭州的火车上。
      放好行李后,裴瑾瑜就躺下休息了,昨晚他彻夜未眠,撑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
      孟平坐在窗口边。

      离开北平,一路上,窗外闪过许多绿油油的小植物和挺拔的大树,还有延绵不断的群山。
      望着这些,孟平不敢相信,一天前的他还在阿鼻地狱里恐慌,现在的他竟正平静地欣赏着这些美好的景色。
      他看着车厢里的这些离开了那里的人们,睡得多香啊!
      真希望,北平能够恢复以往的平静。

      夜幕降临,孟平还在望着窗外。
      裴瑾瑜醒了,他坐到孟平对面,此时,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问他俩儿要点什么。
      裴瑾瑜先开口,说要一份牛扒,随后想了想又说算了,要一份咖喱鸡饭和一杯柠檬汁吧。
      说完他问孟平要什么。
      孟平说一样。

      他们聊了会儿天。
      孟平说:“你似乎对车上的餐饮很熟悉。”
      裴瑾瑜:“小时候家里条件比较殷实,就算父亲出事后也还算充裕,中学时经常和同学们乘火车出游,所以就…”
      他已经开动,摊了摊空置的那只手。

      想不到,他竟是个富家子弟,平日里完全看不出,在学校他吃苦耐劳,刻苦用功,成绩优异。这两年,他并不多跟自己提起家里的事,只知道他是天津的,是家里的独子。
      其实自己也从未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就连自己是杭州的他都不知道。
      想到这,孟平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孟平拿起餐具,准备开动,“我觉得你很勇敢,并且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不喜欢声张,做事情喜欢悄然无声,厚积薄发。”
      裴瑾瑜受宠若惊,立马回了个彩虹屁给他:“其实你也不错,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热爱文学的大才子,还是个……”
      他想说,还是个备受女孩追捧的优质青年,可没等裴瑾瑜说完,孟平就接着他的话说:“还是个不勇敢、遇到危难时不懂得机智思考的书呆子。”
      空气似乎一下子凝结,裴瑾瑜无措,尴尬一笑:“怎么这样说?”
      “今日,王老师面临危难时我表现得很差,老师让我们走,我却执意不肯,如果不是你拉我,可能要连累你成为枪下亡魂了。”
      “你不必内疚,换个角度,其实我是贪生怕死的表现。”裴瑾瑜自嘲。
      孟平笑了:“你不必安慰我。”
      “我自小在父亲的熏陶下熟读圣贤书,我一直以为唯有读书才是实现毕生价值的道路,可是国难当前,单单只读书,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一颗勇敢和智慧的心,就像你一样。”
      “今日,你用枪救下王老师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你说的那句‘拿起武器’了,”他坚定地说,“唯有拿起武器,才能实现勇敢。”
      裴瑾瑜有很认真在听他说话,但没有回应他半句。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父亲一定是个文化人。”
      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孟平半天才缓过来,他笑到: “不是,我父亲他从商。”
      裴瑾瑜惊讶:“商人?”
      “是的,我父亲做生意经营。”

      孟平?家住杭州,父亲经商,裴瑾瑜心里开始琢磨,是巧合吗?

      “怎么了?”孟平伸手在裴瑾瑜眼前晃了晃。
      裴瑾瑜回过神:“哦,没事。”
      孟平说: “我父亲虽是个商人,但却胜似个先生,小时候我和妹妹被他压着学习,每天都要背书抄书,放学了他要检查,要是背不出来或是抄不完,就要打手心,或者去祠堂面壁。”
      说到这,他笑了:“当然我很少被罚,都是妹妹比较多。”

      此时裴瑾瑜心里,百分之八十已经确定孟平的父亲就是当年救他的那位孟先生了。
      他说:“严父好啊!严父出才子。”

      他期待,期待火车能够快些抵达杭州,见到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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