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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投笔从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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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一个小镇,这天烟雨朦胧,一位老翁身披簔笠,在满是荷叶的小河里划着一只小筏,荷叶杆阻挠下他努力划向码头。
码头被烟雾笼罩,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他试着叫了一声: “孟二小姐?”
姑娘站在码头,撑着油纸伞。
“是,是我,杜老伯。”
小筏靠岸,姑娘下到台阶来,老翁从背篓掏出五六朵莲蓬交与她。
孟尧嗅了嗅莲蓬的清香,七月正是莲蓬成熟季节,母亲最近心神不宁,便叫杜老汉打渔时顺便帮采几朵回来做药引。
她掏了几毛钱给杜老汉,老汉却不要:“顺手的事,怎能要二小姐的钱。”
“如今兵荒马乱的,哪个谋生都不容易,这钱您拿着。”孟尧把钱塞了过去。
“这...”老汉有些勉为其难。
“您要是不收,那这莲蓬我也不要了。”她把莲蓬推到老汉面前。
老汉才讪讪将钱收下。
孟尧回到家,雨越下越大,张妈早已在大门口接她,老妈子拍打她身上的雨水,嘴里不停咒骂这鬼天气。
穿过前院,父亲在堂屋看书,孟尧向他问候一声便往后院去。
母亲正在后院挑拣几日前晒干的黄豆,一副精气神不足的样子,没捡几粒就要打个哈欠。
孟尧把莲蓬伸到她面前:“妈,你看。”
“拿去给张嫂吧,让她先剥一朵来煮粥,剩余的你拿竹筒子盛点水养起来。”李淑鸢有气无力的样子。
“好。”
孟尧给莲蓬盛完水回来,把母亲腿上的筛子拿下来:“妈,这些我来做,您先回房。”
母亲舒了口气,睁了睁要紧闭的眸子。
“一会儿张妈把粥熬好了,您喝了就好好的睡上一觉。”孟尧说。
“我这是心病,哪是一碗粥就能医得好的。”李淑鸢叹了口气,嘴里念叨,“也不知你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孟尧白了个眼。自从有消息说,北平有学生示威游行,其中有人被当做暴徒被抓了起来,母亲就天天为远在北平读书的大哥担忧,害怕大哥是那其中的一员。
她拨弄着筛子里的豆子:“妈!就算大哥参与了游行,也不一定就出了事。”
李淑鸢抓着衣襟:“可是我这心里头,老是怦怦的,实在是难安。昨日你父亲给他们学校打电话,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你说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学校里学生那么多,会打电话的家长又不只有父亲一人。”孟尧在想,这么多人,不占线才怪,觉得母亲大惊小怪。
“可是...”
“好啦!妈。”她停下手上的活儿,眼神坚定地说,“我相信大哥一定是平安的,我相信学校一定会保护好学生的。”
李淑鸢不说话了,心也稍稍安了下来,回房了。
粥熬好了,张妈端了过来,见夫人不在,便要端到房里去。孟尧让她把粥放这里,等会儿自己端去就行,孟尧让她先回家,到做晚饭的时候再过来。
张妈是孟家的佣人,家住在附近,每天把该做的活做完就回家,算个半工,这样于孟家节省了不少开支。
孟尧记得,在她七八岁之前,家里的佣人很丰富,有五六个,但之后就只请得起一个了。
张妈离开后,她快速把豆子挑拣完,然后趁粥热给母亲端去。
晚饭,只有她和父亲在桌上吃饭。
父亲卷着一本诗经在考问她,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背不出来,因为平时她很懒去背书。
她低下头,突然一本书啪地一声打在她碗边,然后是父亲的愤声:“今晚给我背,明天放学回来要是背不出,就去祠堂面壁思过。”
说罢挥袖离开,孟尧大气不敢喘一声。
平日里她也不是个乖巧的孩子,但是在学习上一旦父亲发了飚,她是绝对不敢吱声的。可是她就是对这些古诗词没有默契,觉得拗口得很,背了很久都能背下来。
她印象里的父亲,就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喜欢看书,喜欢笔墨纸砚,喜欢说话引用古诗词,喜欢对她的学习严厉要求。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满腹诗书的人,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从商。
“怎么了?怎么了?”里屋正休息的李淑鸢听到严厉的呵斥声,赶忙起身出来。
只见孟尧一个人馁馁地坐在饭桌上,孟永生已不见了人影,桌上还摊着一本被打开了的书,她似乎知道怎么回事了。
向来不爱学习的女儿,夫妻俩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只得也数落一声:“你啊!叫你平日里不用功。”
从家里出来的孟永生来到商铺,孟家三代在街上开了一家药材铺。
他到铺里检查货物,小伙计已按照他今日的吩咐,将几袋药材装置好放在了账台前。
见老板突然驾到,小伙计立马恭恭敬敬叫道:“老板。”
“嗯。”
孟永生摸了摸满档的袋子,问:“都装齐了吧?”
“都齐了。”小伙计上前将一个袋子打开,“您检查。”
孟永生抓了小把黄柏浅闻了下,点点头。
“今晚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吧。”他走到账台前坐下,然后拿起备在那里的书看了起来。
小伙计明白,卑躬说道:“那好,老板,那我就先回去了。”
每隔几个月孟永生就会让小伙计装好几袋药材备在店里,小伙计知道孟老板有个朋友开医馆,这些药材就是供应给那个朋友的,但是那个朋友是怎么来拿货的他从来都不知道。每次晚上都是孟老板守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那批货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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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凉城的深夜,阵阵清风徐来,白日里的喧闹已经平息,满城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蟋蟀声,孟尧在房里睡得很安逸。
而远在一千多公里的北平却仍在水深火热中。
从早上到现在,外边的枪声就没有中断过。
平川大学宿舍半夜里,灯仍是亮的,学生们无法入眠。
战火已经蔓延到北平城墙下,城内有条件的老百姓都已纷纷南下避难去了,学校目前未接到任何撤离通知,仍然坚守在北平。
忽然,外面有人大喊‘紧急通知’,所有宿舍里的学生都跑了出去,是校方有人来下通知了,通知大家明天一早全部撤离北平,北平怕是要守不住了。
片刻,各个都慌忙回宿舍收拾行李。
孟平和裴瑾瑜此时躲在茅房里。
孟平告诉裴瑾瑜自己将不打算跟大部队去湖南了,他不想再继续读书,百无一用是书生。上礼拜他参与游行,本想浩大的声势可以唤醒国人的觉悟,没想到在巡警的几声枪响中看到了自己的胆小和怯懦,眼睁睁看着几个同学被拖走,他却无力反抗。
他用力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痛苦。
游行,裴瑾瑜并没有参与。
班里有参与了的同学认为优秀的裴瑾瑜同学应当有爱国精神,应当响应号召去游行,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这也导致他当时被同学们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连孟平也气愤道:“原以为我俩志同道合,思想一致,没想到竟是陌路殊途。”
而他只笑笑,继续翻阅他的书本。
裴瑾瑜伸手抚在孟平肩膀。
他能体会孟平的痛苦,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空有一腔爱国情怀,在国难当前却无能为力。
而这也是他不参与游行的原因。
他想要去寻找一个真正可以保卫国家的方法。
“那你打算去哪儿?留在北平?”裴瑾瑜问。
“嗯,我要留在北平,去考军校。”孟平抬起头,“我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一个真正能够抵抗日本军的人。”
他看着裴瑾瑜,希望得到好友的肯定。
不想裴瑾瑜竟说:“我和你一起。”
孟平傻眼了。
“我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我只是觉得游行的方式并不可行,所以我没参加。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实质性的救国方法,这个方法我现在找到了,就是拿起武器。”他望着孟平,一字一句,眼神里充满坚定,“就算你不去,我也已决定要去。”
孟平激动,原来他的好朋友一直都是和自己在一条道路上的。
回到宿舍时,宿舍里已是一锅蚂蚁,乱七八糟。
刚才有校务处的人过来发车票,明天迁校,保证每一位学生都拿到一张北平到长沙的车票。
裴瑾瑜和孟平的,顾长庭放在了他们的床铺上。
两个时辰过去后,宿舍里已一片安静,得到车票后的同学们都安心睡下了。
裴瑾瑜靠在床头,遥望着窗口那一片火红的半边天,仿佛恍如隔世,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竟从美好的人间坠到了无间地狱。
他握着那张车票和一块怀表,想起了小时候在车站,父亲带他准备去苏州,在月台他贪玩跟父亲走丢了。
后来,他一个人上了火车,他以为父亲会在火车上等他,不想就此与父亲天各一方。
今夜注定难眠。
裴瑾瑜回忆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还有在平川大学的日子,真的恍如隔世,仿佛那些都发生在上辈子一样。
而这辈子,就是如今的阿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