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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连年迷障一朝识卿 。 ...
有门生在别晚情花海外摇钟。
卜青岳先前嘱咐了今日不得擅扰,如此,说明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他知情。他与何珺瑛不得不先行离开晚情台,鉴于女儿去上香还没回来,便安抚女婿再在晚情台上等候一会儿。
许殊何独自坐在小台上,虽然花都开败了,此间空气却仍馥郁沁人。他正无所事事,忽然听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转头一看,竟是秦璧如!
秦璧如:“师兄。”
许殊何吃了一惊,站起身来。
秦璧如:“不要紧张,我是经过父亲和母亲准许的。听说有贵客突然造访,我一会儿可能要出面问候,所以长话短说。”
岳父岳母已经是第一大宗的宗主和宗主夫人了,什么“贵客”能不提前知会就突然莅临,还能把二人从家宴上叫走?许殊何心想:难不成是何老庄主?
不过眼下他顾不上考虑这些,因为他与秦璧如的身份有些尴尬,好在秦璧如并没有靠近,而是与他保持着得当的距离。她似乎有事想问,但很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秀眉蹙了几蹙,才道:“你……是被迫的吗?”
许殊何:“什么?”
秦璧如:“我的意思是,你是被天机玄主人强迫的吗?”
“……”许殊何失笑,“不是,我是自愿的。来香很好。”
对于这个回答,秦璧如是有准备的,但真正听到时还是有些意外。她忍不住向前逼近了一步,略动容地问道:“不是?可你前途正好,为什么要把一身本领浪费掉?”
许殊何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问题,心情难以言喻,这才知道原来她也明白给另一个人当贤内助相当于埋没自己。他道:“你不也是这样选的?”
秦璧如对他的反问感到匪夷所思,道:“我们怎么能一样?我是女人,没得选。可你明明不用……”
她是真心地为他感到不值,怕他卷进明明能逃避的枯燥宿命。她无法得到的机会,许殊何天生具备,却不珍惜,这怎么行……于是情绪不自觉地激动了一点,察觉到自己已失态,连忙咽下话头。
许殊何没有立刻接话——来香也是女人,她却选了,离家出走的那一年,她的武功甚至远远不如秦璧如。但他没有说出口,毕竟强求别人具备来香那样的勇气太苛刻了。连他自己都一度做不到的事,怎能拿来质疑别人?
秦璧如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的离开非但没有成就他,还变相地“毁”了他,又失望,又难过。她的语气与情态尽力保持着少夫人的温柔端庄,遗憾地道:“你难道忘了自己吃过的苦?师兄,你好生糊涂,不明白其中的委屈!”
“原来她亦知道这是委屈的。”许殊何想,打心底涌起了一股深切的悲哀——他对她是有感情的,虽然已经不是男女之情,但也是类似亲情的一种感情,毕竟两人曾互相付出过真心。此时面对她恨铁不成钢的责问,他无力辩驳,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道是如何让有天赋的女子如一闪而过的流星般陨落天际的。
因为太心痛,他不忍心戳破,或许只要够混沌,幸福便触手可及。所以与其让她为自身的选择扼腕叹息,不如让她继续为他的选择扼腕叹息。
他道:“我不委屈,这就是我喜欢的生活。”
这是真心话,他与秦璧如的性格原本就是不同的。
秦璧如哑然,或许是无言以对了。她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颔首,道:“好吧,那……但愿你能顺意,我走了。”
许殊何:“等等。”
秦璧如停住脚步,转身望他。
许殊何从今日见她的第一眼起,就发现她的眉间总带着似有若无的愁绪,已截然不是当年那个轻衣快马的少女。他问道:“孩子已经出生了,你应该可以重新拾起剑了吧?”
秦璧如闻言,眼眸中飞速地滑过了一抹晦涩,不过好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丝转瞬即逝的情绪,轻柔地笑了笑,道:“爹娘和靖廷倒是从不干预我,但我自己觉得麻烦——我还没为怀玉山谷生下继承人呢,要是现在就重新拾剑,等下一个孩子来时,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状态又白费了。还是等儿女都大些再说吧。”
许殊何听了这话,产生了某些异样的感觉——不仅仅是为秦璧如感到可惜,还有隐隐的怪诞感和不适感。可是秦璧如的话似乎很合理,他一时想不清楚这两种感觉的来源,就在思考之时,他瞥见了等在别晚情花海中的卜秋台。
秦璧如已经在他思考时离开了。他赶忙跑下晚情台来到她身边,刚想解释一下,便听卜秋台道:“同门师兄妹叙叙旧,正常。”
他于是把解释的话咽回了肚,很安心,被卜秋台牵着往花海外走。看着她的背影,走着走着,他突然心念一动——是了,来香当年就被默认剔除在继承人人选之外,这是她之后一切苦难的根源。
代际交替,却仍是老调重弹。
即便来香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她的后来者依然被当做天生无法继承宗族的人。记得来香曾说过一句让他无法理解的话——“她天生不被当成一个‘人’,而是一个‘半人’。”
他原本捉摸不透,但秦璧如的一席话让他初初品出了其中的意蕴——确实,如果生来被认定缺少某些功能、不被寄予希望,可不就不算完整的人吗?今日的小千金看似身份尊贵,但……貌似也是一个“半人”?
至少她的亲生母亲秦璧如是这样认为的。
一边是生来“尊贵”,一边是生来“次等”,这样的两面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的身上,很矛盾,很割裂。
而默认这套规则的秦璧如呢?
好像更矛盾、更割裂啊!
她,连同这世上的许多母亲,当“半人”的年岁更久,早就对这套规则深以为然,奉上自己的肚子,建起他人的祠堂,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仔细品来,这种行为有一点奴性的意味,可秦璧如、何珺瑛等女杰……明明是自尊心极强、极刚烈的!
极强的自尊心与奴性聚于一人之身,不矛盾、不割裂吗?
……许殊何如梦初醒,头一次发现卜秋台很“正常”。
此前在他的心中,卜秋台是与“正常”这个词不沾边的。无论是传闻中叛逃的山谷千金,还是兰芷药坊里的来香姑娘,都很异类,让人费解。她总是做着离世异俗的事情,说着奇怪的观点,语不惊人死不休……哪怕后来他爱上了她,依然这样认为。
但此时此刻,他发现卜秋台的人格是如此和谐统一。
她自尊,便无法默认做任何人的附属品;她骄傲,便不服任何打压她的规训。然而其余人都认为她是错的。这些人中,有一些是她爱的,所以她从他们身边跑开;剩余的是她不爱的,所以她把他们一个个都踩在脚下,让他们俯首帖耳,再不敢发出贬损她的声音……
很自洽,很圆融,很合理——难道不应该是她更好懂吗?
世界在许殊何的眼中好像突然颠倒了过来。他忽然间很想问卜秋台一个问题,即便觉得自己知道答案。“来香,”他道,“你恨自己是个女人吗?”
卜秋台的脚步顿了一下,应是不解他为何会冷不丁地这样问。但她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道:“恨过,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很蠢。”
果然。
许殊何:“为什么?”
卜秋台:“其一,女人有创生之能。”
虽然她不愿意生育,但她认为这天地间最接近“神力”的力量就是女性的创生能力。万物生灵都来自母亲的身体,没有母亲,世间会是一片死寂。女性是真正能延续血脉、承继乾坤的角色,是体内潜藏着“神力”的幸运儿,不洋洋得意也就罢了,怎能反而自怨自艾?
更何况,女人的价值不止在于生育,她们拥有聪慧的头脑、坚韧的品格、灵动的思想,可以成就任何一番男人能成就的事业,卜云苓、柳优施、褒守玉和她自己都是例子。
卜秋台:“其二……”
她微微向后侧过目光,有些好笑地瞥向许殊何,道:“我的本事就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我不看看自己的本事有多大,反而被谎言牵着鼻子走,这样岂不是很蠢?”
他们说她不能传宗接代,可明明她才是那个能生出流淌卜氏血脉之子的人,理所应当先享对后代的冠姓权。再如他们说她不能挑起一宗的大梁,可她却挑起了全天下最难挑的一根大梁,成为了怀玉山谷和庇黎山庄两宗的后盾。他们的谎言像纸一样薄,被事实一戳就破了,却冠冕堂皇地唬住了女人们上千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许殊何在今日终于完成了对她的认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卜秋台早早地“看见”了他,而他却在刚刚才真正“看见”卜秋台。或许他的许多言行早已成为伤害她的帮凶……
他为自己的愚钝感到惭愧,同时又多生出几分对她的依赖,牵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更用力了。
“怎么牵得这样紧?”卜秋台笑看他,“咱们该分开走了。”
许殊何点点头,反正马上就在山脚下汇合。他独自出了山门,沿着山道一路快走,等上了马车,发现果然还是慢卜秋台一步。
卜秋台原本在看车窗外,眉头是皱着的,只不过一见他就展平了。
许殊何心想她果然还是因为自己与秦璧如的私下会面而不开心,于是凑过去跟她挨紧了,摇摇她的手,道:“抱歉,我以后不会单独见她了。”
卜秋台原本没在盘算这事,闻言,忍俊不禁地道:“今日是她主动找你的吧?难不成以后她一来,你就跑?”
许殊何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确实很不像样,但又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道:“那你就少把我单独留下。”
“好。”卜秋台,“不过我的确没有介意此事。”
许殊何:“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卜秋台的神情略略严肃了下来,道:“秦世公来拜访我爹了。”
许殊何知道谁会被她称作“秦世公”,但一时不敢确定,问道:“哪个秦世公?”
卜秋台:“你的师尊,镇云子。”
“……师尊?”许殊何彻底震惊了,“师尊怎么可能离开连云峔?来香,是不是连云峔出事了?”
“如果连云峔出事了,我应该会知道。”卜秋台,“可并没有天机使禀报相关的消息。”
孩子从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由女人哺乳养育,竟然说女人无法传宗接代,作者已被气晕。
我个人认为重男轻女的观念之所以仍然存在,一大原因是女人被偷走了冠姓权,女孩子被认为是终究要嫁到别人家的“外人”、无法传宗接代。如果从我们这代开始坚持不做“上门媳妇”、“入赘媳妇”,争取孩子的冠姓权,变成娘家的“自己人”,长此以往,应该能消除很多有关女孩的悲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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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连年迷障一朝识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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