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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赴喜堂连连起风波 ...

  •   十月望日(注),许府迎亲。

      覃州的男女老少纷纷跑出家门围观,在路两边挤挤挨挨,伸脖子踮脚。唢呐开路,锣鼓喧天,许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如长龙一般从人群中间蜿蜒而过。新郎官许殊何行在迎亲牌之后,着一身华丽丽的绯色婚袍,金冠束发,玉带束腰,骑在披红挂彩的白马上。身后是一驾四乘的朱漆描金大花轿,傧相、喜童、丫鬟、小厮跟在喜轿左右,足有近百号人,皆腰上系着红绸,向两侧的乡亲们撒喜果。

      围观者中有人问道:“别人家迎亲都是用轿夫抬花轿,他家咋用马拉?”

      他附近一人回答:“二少夫人要从兰芷药坊出嫁,离许府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靠轿夫抬人的话,能把轿夫的肩给累塌喽!”

      拉喜轿的四匹马中有一匹格外显眼,比其余三匹高出整整一头,通体黑亮如油毡,腿也长出一截,一步顶上其余三匹的一步半,显得趾高气昂、闲庭信步,正是卜秋台的坐骑。

      有人接了一把喜果,惊道:“别家迎亲都撒花生桂圆红枣,他家往里面掺碎银!”

      于是迎亲队伍就这样吹吹打打闹闹哄哄地一路赶到兰芷药坊的大门口。这边是柳家的私人地界,围观百姓过不来,只有几个守卫负责挡门。跟来接亲的管事郑伯喜上眉梢,简直比自己儿子成亲还高兴,喜颠颠地对许殊何道:“快,二公子,问问他们要出什么题!”

      许殊何:“郑伯,你们在外面等我,我自己进去。”

      “什么?”郑伯一愣,笑容顿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不合风俗,老爷夫人是不会愿意的!”

      许殊何:“那就不让他们知道。”说罢,从袖中抽出三张银票塞进郑伯怀里,道:“换成银子给今天来接亲的人均分了,教他们帮我保密。”

      郑伯梗着脖子道:“不行!绝对不行!啊呀二公子,你不了解,进门后要走的流程还多着呢,要敬茶叩头、吃吉祥食、行梳头礼,好多好多,一件件都在我脑子里!所以没有我怎么行?我得进去!”

      许殊何对他眨眨眼,道:“您要是不帮我,我就只能事后被我爹抽一顿了。”说完也不等郑伯反应,便对几个守卫道:“守卫大哥,我来了。”

      郑伯:“人家是堵门的,你没经过考验咋……”

      几个守卫霍然拉开了大门,待许殊何入门后,“哐当”一声将门闭紧,把迎亲队伍的其余人都挡在了外面。

      郑伯:“……进去?”

      守卫同情地笑了笑,道:“诸位跟我这边来,姑娘的嫁妆已经抬出来了。”

      兰芷药坊内今日格外清净,估计是柳优施提前把大部分人差遣了出去。许殊何顺着最僻静的小道来到月溶轩,一推开院门就看见了穿大红婚服的卜秋台——她果然没有老老实实地等在屋里,而是坐在一颗树上,也没有盖盖头,而是将盖头抓在手里。

      柳优施作为唯一的陪伴者,站在树下,看见他来,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两口,还真是奇怪。

      不过论起来,她自己年轻时也没有循规蹈矩地做一个普通妇人,但与“秋”这孩子不同,她不是因为性格特殊,而是因为父母早亡,又没有兄弟,所以作为兰芷药坊别无选择的继承人,她不得不放弃正常女人的生活。她没有外嫁,而是招了赘,生下的一对女儿也随自己姓,可最后的结果却不尽人意——她的夫君(注)在兰芷药坊的帮助下丰满了羽翼后,便开始心猿意马,不再满足于赘婿的身份,最终抛妻弃女,另过逍遥人生去了。而她则当了二十多年世人口中的“弃妇”、“悍妇”,一蹉跎就是半辈子。

      由于自己的教训太刻骨铭心,所以昨晚,她鼓起勇气对提前住进月溶轩的卜秋台多了嘴,劝她要按常理“男娶女嫁”,而不是“女娶男嫁”。许家的二公子虽好,但到底是男人,是男人就有心气儿,不会甘愿在女人背后过一辈子的,只会在爱意消散、忍辱负重后,转头去找能崇拜他、依附他的女人。

      谁料,卜秋台当时反问道:“难道女人就没有心气儿?”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这个世道确实不在意女人的心气儿。也不敢回答,毕竟对面是一个执掌天机玄的女人。

      于是她道:“看来您很相信许公子,许公子也的确是正人君子,希望您的运气比我好。”

      卜秋台却再次否定了她,道:“我虽然愿意相信许培,但也不能盲信自己的判断。万一他以后变了呢?”

      她想不通了,问道:“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您不怕走我的老路?”

      “不会。”卜秋台,“我只会用我的权势为他提供优渥的衣食用度、庇护他的父母亲人,不会为他铺平前程的。另外,我讨厌‘嫁’和‘娶’这两个字。无论是我还是许培,都是独立的人,不是一个能转手于人的物件儿。”

      ……

      卜秋台抱着树枝冥思。说实话,她没想到自己会同意配合这种屈辱的仪式。如果让十六岁那年敢公然出走的自己看到今日的场景,一定会非常失望吧?可是许培率先做出了牺牲,顶着重重压力远离故土、奔赴向她,她如果连低一低头走个流程都不愿意,会不会太让许培为难了?

      千百年来,无数女人远离故土、奔赴夫家,人们却从不承认这是一种牺牲。许培并未比那些女人多做什么,她或许也可以像那些夫家一样心安理得、拒绝回馈,但她怎能将世道的不公全从许培一人身上讨回来呢?无视新娘尊严的婚仪固然应该摒弃,但革故鼎新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眼下如果不忍,受伤的只有许培。她能看到许培向她主动迈出那一步的挣扎,实在不忍他再受煎熬。

      ……毕竟,她不能再辜负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她轻飘飘地从树上跃了下来,勾了勾唇角,道:“走吧。”

      许殊何没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一点新婚的喜悦,于是拉起她的双手,道:“今天委屈你了,等给我爹娘演完这场戏,我们就自由了。”

      卜秋台点头。

      许殊何转身蹲下,对她亮出后背,道:“来,上来。”

      卜秋台:“出门前我想自己走。”

      于是两人手拉着手并肩走向兰芷药坊的外门,柳优施作为唯一的“送嫁”,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尽量不打扰他们……其实今天柳青蝉也在药坊中,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堂堂“卜秋台”被一顶花轿抬走,于是正把自己关在屋里天崩地裂。

      临近门口,卜秋台道:“我不想盖盖头。我是走江湖的,不能看不见路。”

      许殊何不知所措,怕郑伯或其他家仆会跟他爹娘告状。毕竟刚刚坚持一个人进门迎亲是他自己胡闹,责任都在他身上,但如果卜秋台不盖盖头出现在众人面前,恐怕许家人的白眼就要落在卜秋台身上了。

      柳优施及时替他解围,道:“今天有许公子背您,您可以稍歇一歇,不用看路。”

      卜秋台原本就没抱希望,闻言也不再坚持,把盖头搭在了脑袋上。许殊何把她背好,道:“忍一忍。”然后谢别柳优施,走出她推开的大门。

      迎亲队伍接上了嫁妆,正在门外一筹莫展,忽然见自家二公子出来了,还背着新妇,陡然换上了笑脸,很识时务地把刚才那茬揭过不提,将气氛热热闹闹地炒了起来。只有郑伯不满地朝许殊何翘了翘胡子——这小子,也忒不知轻重了!刚才他为了求守卫放他进去,塞银子不算,还差点把嘴皮子磨穿喽!

      “二公子,咱得快些往回赶,我怎么瞅着天边起乌云了?”一傧相道。

      众人望天边一瞧,天色是不太好。

      郑伯:“那不是乌云,是要日落了,天暗了。老爷找人算过的,今日是大晴天,三合圆满,嫁娶顺宜!”

      许殊何将卜秋台放进花轿,又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才从花轿中退出来。轿帘一落,卜秋台就把盖头扯了下来——挺薄的一片布,怎地如此闷人?

      于是许家的迎亲队伍风风火火地往回赶,毕竟许府离兰芷药坊不算近,回晚了就误了吉时了。进入主城区时,日头彻底落山,许家人掌起了灯笼。两侧百姓道喜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看来覃州父老对凑热闹一事非常热衷,眼下快入冬了,大晚上凉风嗖嗖的,竟还有这么多人不回家!

      卜秋台作为被恭喜的主角之一,不能给父老们任何回应,甚至不能将帘子掀起哪怕一个角往外瞧一眼。既然要无言、无动、无闻,这些大户人家何苦迎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进门?何不直接迎一根木头桩子?她靠在轿子的后壁上,闭目养神,吐出一口浊气。以前虽然她不常坐马车,但也不是没坐过,今天却觉得尤其不适——或许是因为视线受阻的缘故,路上的每一点颠簸都被放大了,晃得她心烦意乱。

      这时,忽然一阵人乱马嘶,轿子更剧烈地摇摆了几下,然后急停下来。外面传来百姓尖叫四散的声音和许家仆人的忙乱声。卜秋台贴近窗帘边,问道:“怎么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赴喜堂连连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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