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佚梦记》朝絮

7、第 7 章 去年今日

　　我离开侦探所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只带着雷琋的那张遗像。
　　傅栎昨天晚上硬被我拖着聊了整夜的天，从诗词歌赋到人生理想，直到凌晨四点多才放他去睡觉，今天早上是必然醒不了的。
　　暴雨还在哗哗地下，坐在车上，我开始思考傅栎明天醒来看到我压在花盆下的那封信会是什么心情。
　　想必心情不会太好，只希望我剩余的财产能稍微抚慰他受伤的心。
　　我叫斯原，是雷琋相伴了半生的爱人，今年六十五岁。
　　我和雷琋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两人称得上是一见钟情，后续的一切都顺利的好似做梦一般。
　　认识雷琋之前，我的人生是没有色彩的素描线稿，认识雷琋之后，她成为了我生命中唯一的色彩。
　　我的家族一代单传，到我这一代父母早亡，户口只能挂在家族培养的经理人名下，成年前只靠着每月的成长基金独自在父母留下的房子里生活。
　　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保姆阿姨会做好吃的饭菜，每月的生活费也足够我自在的生活。
　　也许是因为父母早亡，我对人际情感迟钝的要命，上学时只在乎成绩，几乎不会费心去维护人际关系，即使成年之后，我继承的遗产也足够我任性地活着而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换言之，二十多岁的我，就是个情感疏离的边缘症患者，是个没有心的有钱人。
　　我不理解恋爱的意义，不知道为什么痴男怨女会为了爱情生生死死，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春逝花夭而泪流满面。
　　花是红的、绿的、开的、谢的对我而言没有意义，回家是面对空荡荡的房间还是温着的宵夜对我来说也没有区别，加班还是休假对我来说只是第二天早上定几点闹钟的简单问题。
　　是雷琋闯进我黑白的素描本里，俏皮近乎蛮横不可阻挡地画下了第一幅水彩画。
　　雷琋是彝族姑娘，我们是回去她的家乡，遵当地寨子里的习俗办的婚礼。
　　我没有亲人，但我们成婚时，受到的是整个寨子的祝福。
　　雷琋会拉着埋头工作了几个月完成一个大案子的我去全世界各个景点散心，我们会在标志性的建筑下合影，回家后好好的贴在纪念册里。
　　我们会在闲暇的周末突然兴致大发去听一场不知名歌手的演唱会，也会在深夜的晚上听她温柔的嗓音简单地唱首彝族的小夜曲。
　　我学会了在她尝试新菜谱是要懂得善意的欺骗，学会了要在她工作忙是开车去工作室外面接她回家，学会了想要为她讲自己成长中贫瘠的小故事。
　　学会了期待加班回家时能有雷琋为我留的一盏昏黄的灯光。
　　学会了期待以后要和她一起去看花、看海、看没看过的风景。
　　即使之后医生告诉我们可能受孕困难，我们也可以在第一天夜里难过地抱头痛哭之后，一起面对第二天的阳光。
　　在我四十岁那年，一件意外发生了。
　　时光不会对任何人仁慈，却偏偏好像遗忘了我。
　　在一向注重保养的雷琋都有了白发的那年，我们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和三十岁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一丝皱纹、一根白发都没有长出来。
　　我们为此去了国内外很多医院，最后还是确诊了不老症。
　　是一种全球范围都只有个例的罕见病症，对我而言，主要表现为——我的面容不会再变老了，但身体器官却一样会像正常人一样随着时间衰竭。
　　这件事对我们的影响不没有现象中的那样翻天覆地。
　　除了我或许需要让雷琋帮我适当地化点儿老年妆遮掩病症以免在朋友中引起恐慌，雷琋独立创办了自己的“彼得潘”工作室，她依然在为自己爱的事业奋斗，我们的生活仍然在继续。
　　我们仍然彼此相爱，仍然愿意在婚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时光里亲吻彼此，仍然会用一张张搞笑的合照填满我们的家庭相册。
　　但是厄运没有放过任何人，我在后来常常想，大概是我和雷琋的相遇相爱就已经透支了我后半生的幸运，以至于我们的代价如此惨重。
　　雷琋五十八岁那年，确诊了癌症。
　　在我平庸的人生中，雷琋是我最美好的珍宝。可残忍的是，这样的苦痛却要让她来承受。
　　知道自己患病的那天，她抚了抚我的脸庞，明明自己的眼泪滚珠一般落了下来，还要笑着安慰我说：
　　“阿原，你别哭，我现在不疼了。”
　　那时候雷琋的睡眠质量还不像后来那样差，我却总是整夜的失眠，即使睡着了也会很快被梦魇惊醒。
　　睡不着了就跑去楼下花坛摘两株还沾着露水的花，偷偷拿回病房放在雷琋枕边，希望她能睡的更安稳些。
　　后来雷琋开始疼的整夜的睡不着觉。她向来是最害怕疼的，过往被修眉刀割伤了手指都要趁机来撒娇的人，现在却咬着牙硬撑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我知道她是怕我奔溃，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选择接受化疗，反复重复这无尽的痛苦的折磨。
　　我们过去闲聊时，她总说自己这一生哭过笑过，有交心的朋友，有相爱的爱人，为热爱的事业奉献了终身，即使没有孩子但资助的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总会写信来关心她，她的一生是没有遗憾的一生。
　　彼时说这话时我们正在国内知名高峰上看日出，她怕清晨的冷风，看了没一会儿就拉着我躲进帐篷里没骨头似地歪在我怀里，笑着说，“可是阿原是比小孩子还不如的成年人，我可放心不下你。”
　　我视雷琋如我生命中的春天，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的春天是笑盈盈地打着旋儿，一头扎进我怀里的，是我的春想要温暖我这片荒草难生的荒原，才会毫不吝啬得喷涌着自己的芬芳奔我而来。
　　是啊，如果我的春天陨落了，我要如何在这寸草不生的人间生活呢？
　　雷琋去世前夕，已经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形。她的精神状态也非常危险，情绪不好时要撕掉昨天还在看的相册，痛到极致时常常不可自控地自残，我只能紧紧的抱着她，任由她挥在我身上的手臂和泪水一同落下。
　　少数清醒的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陪我讲些过去的笑话，刻意提起些我们做过的糗事想要逗我发笑，却往往一个故事还没讲完就疲倦地睡了过去。
　　最后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其实都有所感知。
　　她久违地要求梳洗穿戴好衣裳，我去楼下花坛寻一株新开的花。
　　“是四季海棠啊，真好。”她接过那朵火红的花，温柔地笑了笑。
　　春天的风从窗户中偷溜进来，缱绻地徘徊在我们身边，带来一阵阵新鲜的气息。
　　我坐在她病床边上，不再试图触碰她，只把手虚虚地笼罩在她干枯的手上方。
　　随着病症的深入，现在触碰她任何地方都会让她痛不欲生。
　　“嗯，我记得你最喜欢四季海棠的。”
　　“是啊，也不知道家里的那几盆现在怎么样了。”
　　久无人照料，料想已经辜负了这个春天。
　　她笑了笑，吃力的把手轻轻地放到我摊开的手上。
　　“阿原，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旅行过的地方吗？等我走了一遍，你再走一遍吧”
　　“再走一遍，等你走完之后，如果还想我，我就来接你，好吗？”
　　雷琋走的那天，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泪水。
　　之后的一年，我按照记忆里的顺序，独自走完了我们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雷琋想要给我生的希望，但她不知道，我眼里看到的每一棵树，每一片海都带着她的影子。
　　那个春天，我在雷琋祭日的前一天回了安城。
　　祭日当天，我穿上了雷琋以前最喜欢的一套西装，带着她的遗像，去了墓园。
　　可是当天我刚到墓园下了车，突然就下起了雨，顷刻间就淋得天地间一片泞湿。
　　之后不知哪里踩错了一步，我还未走到雷琋的墓前就失去了意识，清醒时就已经失去了记忆。
　　说起来，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天气，雨下个不停。
　　那天我下车的时候，暴雨倾泻而下。
　　今天我下车的时候，却正好相反，沥沥一夜的雨竟然渐渐住了。
　　我走向雷琋的墓前。
　　一步、两步、
　　雨后的大雾开始温柔地向我包裹而来，我越走越快，最后逐渐跑向我目的地。
　　我知道，雷琋来接我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