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甜椒茶

9、玻璃樽 超能力要特

　　横贯刀疤的面孔被遮住的一瞬间，探测器波形轻跳，强度反应往下滑落一截。

　　林昭心生诧异，飞快扫了眼屏幕。

　　身前一道阴影压下，他忙把探测器插进裤子口袋，动作间右侧肩胛骨不小心磕上墙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马脑袋停住，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林昭掀眼看他，忽觉得有点儿气闷。

　　他个头不矮，有一米七八，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俯瞰别人。
　　但近到眼前他才发现，这个高中生居然比他还高一点。

　　再加上玩偶脑袋的高度，高一点就成了高很多。

　　两个塑料片大眼睛晃来晃去，颇有兴趣地打量他……其实它们只是单纯的装饰物，谈不上有“看”的功能。
　　但林昭就是有种感觉，桑士桢在透过玩偶脑袋观察自己。

　　他想做什么？

　　“你是……”玩偶马长长的吻部晃动往前，差一点撞到林昭的鼻子。

　　林昭：“？”

　　“你就是……星星？”

　　隔着玩偶头套，少年的说话声音模糊不清。林昭不解：“你说什么？”

　　夕阳斜刺，将他白皙皮肤照得微微透明，为黑色的瞳孔镀上一层柔和的琥珀色。马脑袋顿了下，撤开一点：“你不害怕我？”

　　林昭想了想，实事求是道：“刚开始有一点，后来就不怕了。”

　　少年默了两秒。

　　林昭觉得自己好像在马的脸上看到了无话可说的表情。但一个玩偶头套，哪儿来的表情呢。……

　　“为什么。”少年沉下嗓音。

　　“……”这算什么问题，他很希望别人害怕自己？

　　林昭离开墙面，转眸扫了眼少年插在胸袋里的金笔和耳机盒，淡声道：“因为你不是在抢那些人的东西，而是在帮某个人取回被那些人抢走的东西吧。”

　　“你凭什么这么说？”少年伸出一臂抵在墙上，拦着不放他走。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林昭微扬下颌，口齿清楚地反击：“那些人都被你放倒了。若是要抢他们，把每个人都翻一遍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威胁他们把东西交出来。”

　　“兴许我就对那两件感兴趣。”

　　“你拿刀点那个人胸口的时候，刀尖撞到了什么硬物吧。那人胸袋里塞了东西。卡片？烟盒？火机？你知道才往那儿戳的。”

　　少年再度陷入了无言的沉默。林昭喘了口气：“……所以，你就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并没想真的伤害谁。”

　　“想多了你。”横在林昭脸侧的手臂放了下去，少年退开两步，冷笑一声，扭身走开。

　　林昭反手摸出探测器看了眼，喊他：“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你不回学校了？”

　　少年扬起一条手臂挥了挥，扬长而去。

　　继粉红兔子、灌木丛、恐吓信之后，第四组最为干净的数据是从桑士桢身上取到的。

　　因为距离足够近，且两人说话时桑士桢几乎静止的缘故，他的采样不仅连续、完整，还记录下了正常状态和佩戴马头套两种情况下的细微区分。

　　晚间，林昭从办公室回家，导出所有数据，预备与考场中侦测到的微弱残留进行比对。

　　玩偶头套内部填充有高聚泡沫材料，对异能信号具备轻微的屏蔽效果，是第一步要排除的干扰因子。

　　然而，马的脑袋与兔子脑袋结构不同……根据现在手头上的数据，林昭仅能粗糙复原出兔子人的异能模型，对于其强度和特征表现，暂无法做出更精细的判断。

　　接着转到比对环节，第二个更大的疑团接踵而至。

　　四组数据的特征匹配全部失败了。

　　补考考场中留下的异能波动，与粉红兔子、灌木丛上的、恐吓信、以及桑士桢本人……没有任何重叠可能。

　　反倒和顾昐本人【错题本】的异能波形更为相似，只是强度逊色许多。
　　就像是顾昐戴上好几层玩偶头套以后的检测结果。

　　那算什么？林昭笑了笑，将这个荒诞不经的念头从脑袋里扫出去，起身拿下一罐清咖，拉开拉环，仰起脖子灌了一口。

　　一般人遇到线索被堵死的局面，往往焦虑不堪，林昭却觉得这事儿还挺有趣。

　　这群学生藏头露尾，每个人的异能都大相径庭。若是能弄明白他们在搞什么把戏，想必对705的研究工作也会有所帮助。

　　回到桌前，一封新邮件提醒自屏幕角落跳出。

　　林昭叼着咖啡罐子，随手点开。

　　「展信佳。」

　　署名是H.C，贺迟，林君成介绍的那位神外专家发来的邮件。

　　林昭动作稍顿，小黑猫觑见空子，“喵”一声飞身而上，懒洋洋趴窝在林昭的大腿上，小声打了个哈欠。

　　“睡一会儿吧。”林昭放下咖啡，腾出左手一下一下摸着小猫的圆脑袋，移动鼠标，将邮件往下滚动。

　　距离问候信发出已过去三天，他还以为对方不会回了。

　　「很抱歉这么晚才回复你。三天前我降落东璞，遭遇一些意料之外的误会……因此耽搁了几天，来不及写下与你的回信。」

　　「猝不及防的意外总是打乱生活，事到如今，时差反应仍在我身上起作用。一大部分的我滞留在格林威治的白天，另一部分深夜打下这些字眼。若有打扰，还愿你不要见怪。」

　　信件措辞优美得有如十四行诗，林昭回神，察觉到自己被蛊惑似的，已在当前段落停了好一会儿。

　　一部分的我。他不由得将这句话反复咀嚼几遍。

　　人类的表意识有如漂浮在海面的冰山，吃掉大脑90%算力的却是浸泡着冰山的潜意识的深海。如此一来，“大部分的我并不存在于当下”倒是个真命题了。

　　只是鲜少有人会这样提起，听起来实在像个伪科学疯子。

　　「出于好意的请求，我希望暂缓我们的会面。」

　　林昭抬了下眉，往下读对方给出的理由。

　　「在准备不周的情况下交换见解，谈论复杂而有争议性的课题，对于双方都不会有好处。此外，我对于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始终怀抱忧心。」

　　「也许你认定我疑神疑鬼，也许你认为该种担心纯属多余，但我仍将竭尽全力，在此讲述我能给出的最客观的理由。」

　　「——有人在看着我们。」

　　猫咪静静闭上眼睛，窗外月明星疏，亮着两三点灯火。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随时都有人看着我们。特异能力爆发，这是我们时代最大的癔病之一。这里变成宇宙派对现场，过去的记忆可能在未来发生，未来的访客可能闯入现在，时间、空间，都变成无法被封闭的罐头。」

　　「德文郡乡村清晨厨房中的一位老太太，也有可能凭借自身出色的洞见，从闪光的烤箱表面读出五角大楼下个月的披萨订单数量，由此判断是否有重大的国际行动将要发生。」

　　「我现在写下的这封邮件，或许它也存在于某种计划的定数之中。」

　　「这是我的论点，希望我表达清楚了。让我们放弃一切有计划的会面吧。用随机性对抗决定论吧。找一天见面，但不要决定那一天是哪一天。当有人注意到仿佛有某种巧合发生，我们已分头回到家中了。」

　　林昭将手插在飞碟柔软暖和的颈毛里头，心不在焉坐了一会儿。

　　他思考回信的第一句话该怎么写。

　　——听起来相当疯狂……
　　——您的文采真是不错……

　　打住！察觉到自己已被对方癫狂又沾染着浪漫色彩的论述影响，林昭揉了揉额头，赶紧灌了口发苦的黑咖啡。

　　也许贺迟的确疑心病过盛，但林昭心里清楚，他说得不无道理。

　　异能爆发三年，不少国家已将异能者编入特别武装部队，培育专门的特种战士。
　　至于外交、情报、机密窃取等传统领域，更是异能者角力的天然战场。

　　超管局成立之初，发生过数次泄密事故。最严重的一次，一位化身鬼魂形态的异能者，灵魂出窍般穿过保险门，大摇大摆飘进了机密文件保管处，盗走了大批核心资料。

　　自那以后，超管局痛定思痛，将机密部门全都转移到几十米混凝土浇筑的地下区域，墙板夹层全部填充以屏蔽材料，该经验也被其他重点部门学习参考。

　　从这件事中，林昭产生了一个紧迫的认知。
　　假若你的敌人也在研制危险武器，那么你最好比他们都更快。

　　他将邮件拉至最后。

　　「夕阳垂落在东璞港跨海大桥正上方那天……我希望和你在最佳观景点碰面。日落前后，我会等足你一个小时。」

　　夕阳……大桥正上方……

　　林昭翻动日历，查了下数据，很快算出三天后的日期。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分析题。因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太阳与天空的相对位置每一天都在变化。
　　再结合太阳高度角、日出时间及跨海大桥的经纬度，就能大致估算出对方属意的日期了。

　　但“最佳观景点”……每个人对“最佳”的理解都有所不同吧？

　　按下回复按钮，林昭打上邮件抬头，决定放弃追问贺迟更多会面当日的细节。
　　如他所说，那就保持随机，让巧合自然发生。

　　简单问候后，林昭打下另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异能者惯于遮掩自己的面部，你认为可能是什么原因？”

　　半分钟内，贺迟回信：「从精神分析学派的角度来讲，人的潜意识会隐藏其最核心的创伤和欲望，将其转化为可接受的表现形式。」

　　「他的脸以前受过伤吗？」

　　少年爬满丑陋刀疤的脸庞划过脑海，林昭一下睁大双眼。

　　如果桑士桢的异能……与他的“脸”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