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甜椒茶

12、白明矾 就不基础

　　到了超管局，林昭仍在琢磨桑士桢的事。

　　少年的脸孔前一天伤痕密布，转天就变得清清爽爽。
　　这就是他成天戴着马头套的原因？不愿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

　　但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变化？……

　　“想什么这么入神？”头顶上方传来温准的声音，蓦地把林昭拉回到眼前。

　　林昭怔了下，脱口而出：“想一匹马。”

　　温准：“？”

　　他稍眯起眼，神色似笑非笑，透过平光镜片打量林昭两秒，好似要把他看穿。

　　此时，特检室门口喊了林昭的名字。林昭急忙起身：“你别管我了，去忙吧。顾昐那儿怎么样，盯上了吗？”

　　“他在上课，不急。”温准按了会儿手机，扭头道，“有情况你喊我。”

　　林昭应声说好，推门进特检室报道。

　　超管局的异能测检流程，分为量表自评、人工他评、压力实检三个环节。

　　因异能表现千奇百怪之故，检测异能的方法也没有定式，而是经由前两轮的自述和他评环节，对受检者的异能方向先做一个摸底，再来确定第三轮的压力检测方法。

　　譬如顾昐的异能是【错题本】，压力测就采取了随堂测试的形式。类似温准【透镜视觉】这一类的能力，压力测就会着重在考验感官的敏锐度和稳定性。

　　然而到了林昭这儿，这套流程突然变得不大灵光。

　　他在问卷量表上填的都是没有异能，测谎结果为真，经由检测员的异能鉴识评定，也确认了他身上没有超常现象发生。

　　正常情况，这时候就该结束了。但也许是忌惮上级单位给到的压力，检测组的工作人员们不甘放弃，变着法子给林昭安排各种检查项目，折腾得他脑袋发昏。

　　最终，他被带到一台很像是太空舱的银白色机器跟前。

　　“这是我们最新型号的环境压力模拟装置。”工作人员介绍道，“它通过全息影像配合脑电刺激信号，引导受检者进入浅表催眠状态，模拟若干种极端情境，刺激受检者的异能反应……”

　　压力舱顶盖半开，内部依稀能看见复杂的管路和电缆，大小恰好能躺下一个成年人。

　　林昭揉了揉前额，抬眼苦笑道：“非进去不可？”

　　舱体内部好像一间狭小不透风的机械密室，如无必要，林昭实在不想关在里头。

　　“可是这台机器很准的，99%情况都能测出来。”工作人员极力游说，脸上明显有为难之色，“而且，它只是信号模拟……不会造成身体上的任何伤害……”

　　好吧，总之是最后了。林昭深呼吸一下，配合工作人员躺进舱内，让他们往自己身上接复杂的电线。

　　舱门盖拢，他感到覆盖着眼睑的光场变色，转变为海水般深沉的钴蓝。

　　……

　　他在往下掉。

　　尖利风声拍过耳边，他看见自己伸长手臂攀着崖边。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弯身下来，掰着他的手指根根分开，轻声细语，一把将他往下推去：“别待在这儿了，回你该去的地方。”

　　画面瞬息变幻，只一眨眼，林昭脚踩实地，发现自己又站在A大校园里，手上拎着教案，推进报告厅，给学生们讲一堂粒子物理课程。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幻觉中不存在705，他没有见到林君成，自然也没有从高能物理研究所调离。

　　不一会儿，画面再次变幻。

　　黑衣服的男人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换成是对方站在报告厅讲台后方给学生们授课，而自己变成一名普通学生，坐在台下开着小差，满脑子都是家里没拼完的模型和闹脾气的小猫。

　　光怪陆离的画面越来越多，各种身份，各种年龄……林昭眼前发花，额角血管突突直跳，只觉得颅心越来越痛，仿佛自己的脑袋下一秒就要爆炸成无数份。

　　他呼吸不上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靛蓝色的海水弥漫涨潮，淹没他的四肢口鼻，冷冰冰将他往水里拖。

　　耳边隐约听到些说话声。

　　“怎么回事！？……”
　　“呼吸和心跳都在变弱……”
　　“在等什么！？赶紧停机啊！”

　　“不能这么停！……运行中途……会造成永久性脑损……”
　　“你们在做什么？……林昭！！”

　　谁在喊他？……

　　模模糊糊想起讲解注意事项时提过的急停指南，林昭尽力移动僵冷的手指，想去够躺椅旁侧的红色制动拉杆。

　　海面呼啸翻涌，一个大浪迎头压下，把他整个人埋进水底。

　　……

　　再睁眼，林昭已听不到任何外部的声音。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福利院。

　　福利院的三座水泥楼圈出一方小小的操场，操场尽头挖了一个供孩子们玩闹的长方形沙坑。

　　他安安静静坐在沙坑旁边，身旁放着一只水盆，两只通红的小手沾满沙粒，将沙子和着水黏合，堆出异常奇特的形状。

　　网状的是云，螺旋缠绕的是花。
　　弯拱盘错的是路，棱角尖锐，向所有角度生长的是太阳。

　　偶尔有大人走过他身边，有的人会弯下身来，用哄小孩的语气逗他，和他开玩笑，问他能不能堆一座好看的大城堡？

　　他懵懂地摇头。

　　城堡是什么？
　　他没有见过，没有想象过，堆不出来在脑海中不存在的事物。

　　“我做不到。”他诚实地回答。

　　大人们觉得他木讷无趣，三三两两地走远。奔跑的小孩子们冲过来，踢倒他身旁的水盆，从背后将他掀进沙坑里，然后飞也似地跑远，发出怪叫似的笑声。

　　小小的沙堆在事故中被撞倒了。他不声不响爬起来，罔顾手上被沙坑里的碎玻璃割开的伤口，蘸着剩下的泥水，重新将沙粒捏合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他精疲力竭，却在徒劳中洞悉了一个秘密，“永远没有两次一模一样的形状”。

　　……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离开福利院很久以后，他听到别人提起这句话，不免深以为然。

　　新造好的沙堆再一次被推倒。毁灭的速度超过了重建的速度，他低头呆然看着沙地，只觉得手足无措。

　　为什么……一定要从他身边夺走……？

　　“怪物！”有人凑近他耳边大叫一声。鼓膜阵阵作痛，他按住自己的脑袋。不要说了，不要再响亮地笑了。他感觉自己的头就要破了。

　　后脑勺被按住，眼前天旋地转，他被按着脖颈扣进水盆里。

　　泥沙污水从口鼻里跑进来，盆底映着一块晃动的白斑……

　　……裂开了。

　　身体骤然一轻，好像被人从深水里抬起。林昭无意识地呛咳起来，剧烈地喘了几口气，鼻息间嗅到了混着古龙水的尼古丁焦油味道。

　　谁？……是谁？

　　裂开的白斑晃动着，林昭迷迷糊糊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察觉到那白斑其实是检查室的圆形吸顶灯。

　　他被人打横抱在半空中，上方模糊不清的好像是温准的脸。

　　不会吧。怎么可能。

　　钻心的头痛再次袭来，他缓缓合拢了眼。

　　再次醒来，林昭发现自己躺在超管局的医疗室，左手吊着生理盐水和葡萄糖，身上挂着数组电极片，实时监测他的血压和心跳。

　　头还是有点痛。他以右手掌根揉了揉前额，轻声：“我怎么了？”

　　温准坐在床前，双目定定，像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

　　林昭：“？”

　　温准启唇：“对不起。”

　　林昭反应了下，摇头道：“这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不应该让你做什么异能检查的。”温准一字一顿，语尾轻微变了调，“以后都不要做了。”

　　林昭想了想，指出问题：“但这是机器本身的问题吧。今天是我遇到这种事故，明天就可能会有别人也碰到类似的意外。”

　　“……话说回来，到底是怎么了。”他摇了摇挂着输液管的左手，引得两只玻璃吊瓶也跟着轻轻晃动一下，“看起来，不算严重？”

　　温准正了正神色，往后和林昭拉开一点距离：“初步判断是精神方面的原因。受到外源突发性刺激，导致神经活动紊乱……医生问你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睡觉。”

　　林昭张了张口，突然从病床上支起身来：“现在几点钟了！？”

　　他的40小时破案时间……现在还剩下多久？？？

　　“我的。”温准叹口气起身，“你不要急，现在下午五点多，时间来得及。”

　　他拨开帘子出去一趟，先将林昭进特检室前放在置物箱里的手机和杂物拿了过来。林昭确认过时间，处理了几封新邮件，抬头见到温准拿着一盒牛奶走进来。

　　林昭赶紧双手捧过来，发现温度熨帖，竟然还是热过的，顿时不自在地垂下了眼：“谢谢。”

　　“我看你大概也没吃午饭。”温准唇边不经意地翘了下，“这样，我去食堂打饭，给你也捎一份。你在这儿慢慢吃完，针也打完，再上来办公室找我。”

　　“……”林昭好像不认识人了似的望着温准。片刻，他低声，“好。谢谢温科。”

　　温准拿指节揉了下鼻骨，冷冷“嗯”了声，掀帘走出病房。

　　林昭撕开屋型牛奶盒的密封口，端起抿了口，唇边留下少许淡白色的痕迹。

　　好奇怪。

　　他怎么感觉，温准好像有点儿……高兴？

　　不至于吧。自己被机器弄得神经紊乱当场晕倒，温准有什么可高兴的？

　　温科长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

　　林昭慢吞吞喝着牛奶，把这个无稽念头从脑袋里清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