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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得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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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肆嘴角还带着弧度,斜倚着帝明,听了阎临惜这句咬牙切齿的玩笑话,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阎临惜却收了笑,眼眸微敛,注视着手里的剑,那把剑刚才硬接了天雷一击,竟然连个豁口都没崩,阎临惜手轻抚过剑刃,突然开口道:“我会活着,等你回来。”
“嗯?”焚肆一愣,方才反应过来阎临惜是在回答他刚才对峙尊者时说的那句话: “我死了,阎七会怎样。”
阎临惜抬起头来,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将他拉的离自己近了些,继续道:“我会活着,等你重新投胎,等你转世,等你长大成人,然后再去拐走你一次。”
他就这么看着他,他的目光那么真挚赤诚,几乎要灼伤了眼睛,焚肆微微避开目光,小声道:“明明是我拐走了你。”
阎临惜从善如流的接道:“那我就再出现在你身边,让你再拐一次。”
焚肆微微皱眉,睫毛轻颤遮住了眼里闪过的一丝光,他紧绷的脊背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松懈,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要倒下一样,但他还站在那,强装平静道:“若我没有来世了呢。”
“不会。”阎临惜温声道:“哪怕你的魂散到天涯海角,我也一片一片的寻回来,一点一点的拼凑完整,哪怕你不愿意再回到我身边了,我也会一直等,清清,你要知道,我活了这么久,早就不怕等待了。”
焚肆有一瞬间的走神,他怔怔道:“阎七,天雷劈下的那一刻我在其实想,想尊者说的那句话,倘若…我真的从未来过冥界,你是不是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你的冥主,日理万机,袁景他们是不是也一如既往地每日操练,然后还被你放冷气,累的半死还不能偷懒,他们是否…能活着,在某天一个正好的日子……转世投胎,还能有下辈子。”
阎临惜不回答他,冷哼一声:“那家伙做尊者也真委屈了他了,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他这么会挑拨离间,全该是个迷惑人心的传教者。”
说到这他抬起头望着焚肆突然问道:“倘若我刚才没有赶到,你又会作何呢?任由那天谴劈的你魂飞魄散,然后再丢下我一人,独自哀伤一阵,或百年千年,或万年,然后再重新带上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去做回那个不苟言笑的孤家寡人吗?清清,你好狠的心,你这是要疼死我吗。”
焚肆听不得他如此深情的话,别扭的岔开话题道:“阎七,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死了你要给我殉葬呢。”
阎临惜望着他,眸子里翻涌着一抹看不透的情绪,他忽的淡然开口道:“清清,我不能…我是一个不得安息的人。”
焚肆猛的抬起头来,那一瞬间,他从阎临惜的眼中捕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仿佛是一个站在井边的人,低沉沉的望着井底,也不知他是渴了太久后终见甘霖的喜悦,还是想一跃而下的绝望,总之那背影看上去是无尽的孤独。
他脊背一凉,几乎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他小心的开口:“因为灵泉?”
“是。”阎临惜平静道。
焚肆一下捂住胸口,惊痛道:“为什么?”
阎临惜望向远处,仿佛在讲一件年代久远又事不关己的故事:“我父亲,前任冥主,他当年封印灵泉,用的是他的全部灵力为引,还有我和临沂的命做阵眼,这也是他留给我们的保命书,若他离世,无论是我和临沂谁继位,都是新主,难以服众,所以才有了这层保障。可是我做了点手脚,六界并不知道,我私心不想临沂背负这些,所以阵眼上压的,是我的命。六界怕我,更怕我死了,如果我死了灵泉就彻底封不住了,六界人的噩梦就会再一次降临在世上,那时候,是六界的浩劫,无人能幸免,清清,我不怕和你一起死,但我得活着,毕竟,黎民何辜,蝼蚁何辜,世人何辜。”
焚肆心脏猛的揪痛,他突然放声大笑:“阎七,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六界人一同造的孽,魔界镇守灵泉千年,死伤无数,冥王用亲生儿子的命来死死的封印住这东西,神佛却自由自在的高居九重天,做出一副慈悲为怀的样子,安然享乐,还笑谈什么普度众生?他说的倒轻巧!”
阎临惜又上前一步,终于将他揽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清清,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替我去恨,我是要告诉你,我背着这个诅咒千年,活的无滋无味,连死都不能,你来到奈何桥边,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思的,是有滋味的,这无尽的时光,仿佛也没那么难熬了,你是我的希望,是来救我的,不是来害我的,那天雷若真是劈死了你,我说不准就真的要毁了这苍生呢。”
焚肆看着他的表情,忽的笑了,那才是真心实意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感觉,他耸耸肩,指着地下的战戟:“阎七,我知道你会来,你看,我把战戟都丢了,就等着你来给我挡下这道雷呢。”
阎临惜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清清,这个世上没有倘若,只有心甘情愿,我心甘情愿爱你,等你,护你,袁景他们心甘情愿为你而战,你要他们瞑目,你更得好好跟我在一起。”
焚肆望着他,阎临惜猝不及防的轻吻了他一下,焚肆嗔怒的打了阎临惜胸口一拳,阎临惜不痛不痒的伸手揽过焚肆:“还杀吗?”
焚肆眯起眼:“杀,九重天都不管了,为什么不杀?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阎临惜也眯起眼,眸中闪过厉色:“对,清清,而且我觉得,冥主令也得改一改内容,就改成:奈何桥不渡神明,不渡仙族,冥府不管生人事,不救世人命,好不好?”
焚肆重复了一遍:“不管生人事,不救世人命”
阎临惜仰起头:“反正我们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功劳,最终也会被扣到那帮坐享其成的神明身上,我们做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呢?”
焚肆低笑一声,看着阎临惜:“也对,如今我到要看看,谁还能踏踏实实的在那安然坐着。”
这一战,整整十五年,天界的精兵强将几乎损失殆尽,穹苍终于看明白了,阎临惜那一席话吓破了弥生的胆子,他贪恋人间的香火供奉,贪恋名利,荣誉,不愿意惹一身腥,这场天界的浩劫,他是注定不会插手了。
冥府的往生门已经十五年没再开启了,那条轮回路残忍的对他们关闭,这十五年死去的天兵的魂魄只得游荡在世间飘散,慢慢的自取灭亡,那条漆黑的巨蟒守在往生门前,它已经快要化龙了,它傲慢的仰头看着众人,谁敢硬闯,直接一口咬的人魂飞魄散。
穹苍终于坐不住了,他来到往生门前,怒斥焚肆年轻气盛,不敬长辈,轻狂高傲,被焚肆一句我是虚长你几岁的世叔,怼的哑口无言,同时他也听到了那个惊掉他下巴的事实。
焚肆是殷轻月的孙子。
六界流传着一句话:紫霓裳,血胭脂,玄甲银戟映音容。斩厉鬼,灭奸佞,不教而诛殷轻月。
真的是太多年过去了,提起她,六界的小辈们应该没有什么印象,而那些不老不小的只知道她那些八卦传闻,不老容颜,爱上人族,千年不出枫林。
那些老的不能再老的却记得,她曾是战修罗,斩杀厉鬼,从来都是不教而诛,因为她觉得,做过的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犯过的错没有办法弥补,逝去的人无法挽回,沾过的血无法洗净。
恰恰应了焚肆说的那句:六界没有一条路是回头路。
她少年时便能斩杀作恶多端的南海蛟龙,她战无不胜,丧夫,丧子,丧孙,鳏寡孤独,却依旧傲慢张扬,随心所欲。
焚肆是她唯一的一个孙子了,天知道伤了焚肆她会不会从枫林提着把战戟杀出来,连解释都不听就让你尸首分离?
穹苍几乎不可察觉的退了一步,焚肆瞥了他一眼,好笑道:“有一句话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就至高无上,不可冒犯了?为了一个女儿,你竟敢逼迫冥主,难不成真是老的糊涂了?”
天帝穹苍猛的抬起头来,他苍老的眼睛看着焚肆的脸,分明大自己几岁,却容颜不老,依旧如少年郎一般,鲜活好看,昭示着焚家的神秘强大,所有妄图冒犯的人,都成了坟墓里的基石。
这场持续了六十五年,搅得两界不得安稳的恶战就此收尾,仇已报,债已偿,至此,六界皆知,阎七娶的是魔君之子,殷轻月之孙。
那些因往生门关闭而叫嚣不服的声音,那些道貌岸然和稀泥的声音,那些义愤填膺说不公平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那些张牙舞爪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仿佛都变成了遇到天敌的恶犬,挨了狠狠地一棒子,小心翼翼的缩起爪牙,伏地称败,不敢再多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