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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地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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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在地底的时候还并没有多少害怕,因为这个地窖不是特别深,底下还垫着一层松软腐化的稻草灰烬,使得她没有受伤。但是当她站起身子来时,却发现这个地窖呈现出细颈大肚的花瓶形状,四周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她伸出双手跳跃一下,手掌距离井口还有一臂的长度,换而言之,若是没有人发现她,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爬出去。
她朝着洞口叫了一声救命,声音瞬间被吸收进四周松软的土壁上,又反弹了回来,嗡声嗡气的消化了。她拿出手机准备求救,但很快又失望了,因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没有任何信号。
这里空气濡热稀薄,让人不自觉地加快了呼吸,四周泥屑轻轻地飞舞着,偶尔依附在鼻翼上,偶尔吸进喉咙里,嗓子发着痒,呛咳出沉重紧涩的喘息声。
她把自己的防晒外衫脱了下来,向洞外抛去,企图给别人留下寻找她的线索,衫子被洞沿的棕榈枝干牵绊住,挂在洞沿口。虽然有半截袖子垂挂下来,依旧是无法企及的高度,光线欲加黯淡了些。
在经过一个小时的徒劳自救后,她终于害怕了,脱力地瘫坐在地上,一只蚰蜓沿着她的脚踝攀爬上来,到达她的肘间,她也顾不得把它拂了去。
现在及近傍晚时分,平日里林沂已经钓完鱼坐在家门口休憩。不知道此时他有没有从镇上回来,若是发现她不见了,他是否会感觉到奇怪,又会不会前来寻找她。
在她疯狂胡思乱想的时候,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地窖里本来能见度就低,现在更是漆黑一片。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若是家人发现她失联,那也是三天后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她,要么已经窒息而死,要么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让人感到绝望灰心。
当人在看不见后,其它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开来,她感受到田鼠爬过稻草地震动,蚰蜓蜈蚣在脚踝上攀爬引起的瘙痒,她听到稻草堆里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不知名的虫蚁在周围泛滥。
洞口不断滑落下来的细小沙石,掉在她的头发上,滑到她的眼睛里,泛起剧烈的疼痛。
忽然,一阵急促而细密的枝叶穿行声传来,她眼睛一亮,刚要呼救,洞口上就传来狗的喘嗅,喉间还咻咻藏着咆哮。她吓得肝胆俱裂,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呼吸的响动。幸而衣服遮挡了半个洞口,那野狗拖着衫子在洞口盘旋了一会儿离开了。
亦清能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像一面大鼓一样,不停地用力地擂着,擂得胸腔也有些隐隐作痛起来,她浑身筛糠似地发着抖,嗓子眼里酝酿着尖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情绪平息下来,两手环抱着腿,把头埋在膝间轻轻的哭出声来。
在这个地窖里,时间仿佛已经凝固了,黑黢黢的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亦清。”
林沂的声音像是在遥远的地方传来,巨大的音浪被风吹了过来送进井口,又被洞中嘈杂的事物所吞噬了下去,只泛起一丝轻微的涟漪,但还是被她敏感的捕捉到了。
她站了起来,大声叫道:“我在这里。”声音鼓噪着她的耳膜。
“救命啊,救命啊。”她跳了起来,企图把声音传得远一点,但是他终究是没有听到,似乎已经走远了,连呼叫的声音也再没有一丝传来。
就在绝望之际,她突然灵光一闪,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办法。她把手机取出来,随意放出一首歌,然后把扬声器开到最大,用力地朝洞口抛了出去。她成功了,声音就在井口,大肆的响着。一曲婉约的情歌,男歌手清亮的噪音,带着松叶间的呲呲声,呈现出一种苍凉怪异的腔调,这在密林里,更像是阴灵的悲切呼喊。
她望着洞口,心里想着,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再想听这一首歌了。
终于,林沂的呼喊声反转了回来,由远及近由小到大的传递着,她听到他奔跑的脚步声,震动感让四周的沙石,簌簌往下滑落。
“我在下面。”亦清叫道。
“亦清。”终于,他的脸出现在井口,映着手机屏幕上苍白的光,就像天神降临一样。
看清她的位置后,他把身子匍匐下来,伸出一只手。亦清连忙举着双手跳了起来,两个人在多次尝试中艰难地触碰在了一起。林沂咬牙使着全身的力气拉拽着她,她感觉自己脚离了地,双腿在空中晃荡,头终于接近了洞口,她一手撑在上面借了力,顺着林沂拖拽的力往外跃去。
她终于出来了。清风明月,鸟兽虫鸣,一瞬间全往脑袋里冲去,像是久病的人,吐出了郁在胸口那一口浊气,所有的一切晦暗变成了流动的景色。
她顾不得道谢便一把扑在他身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十分狼狈。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眼泪混着泥土把脸冲刷得一塌糊涂,但这时候什么也无法顾忌了,就那么死死抱着他,像孩子一样哭着自己的委屈,她需要他的安慰,哪怕只是迫于情面上的虚伪。
他托着她的头,手掌轻轻拍在她的背间,语气间因急促而略显颤抖:“别哭,别哭,我知道你一定吓坏了,有没有受伤,我背你回去。”
她任自己伏在他纤瘦的背上,他身上淡淡的花露水味被肃杀的风扯得有些缥缈,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端,那是一种温暖而又充满安全感的香调。她一路流着眼泪,想像着以身相许四个字,原来不是陈词滥调,只是无以为报的伤感。
沿着公路行来,路旁的几户人家都在门前点着灯光。雪亮的,昏黄的,一盏盏映着月光,把灰色的水泥路,照成一条飘摇的轻纱。一条黄狗见着人,一路尾随前来,摇着尾巴,亦清把头死死埋进林沂的颈弯里,他拍了拍她的腿弯安抚道:“不要怕。”
亦清贴着他的耳际,闷声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呢?”
林沂微微喘息着偏过头来:“我推了门,没有关,说明你不会走远,我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你还没有出现,我想你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还好你找到那里去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困多久。”亦清心有余悸。
林沂停下脚步,略微修整了一下姿势,把她往背上托高了一些,这才说道:“是一个路过的老婆婆提醒我的,她说你可能去北边的菜地了,我才一路找了过来。”
还好还好,还好能有一个贵人相助,亦清暗自庆幸。
回到家里,林沂主动去烧水。
亦清坐在沙发上,直到放松下来后才感到肘间,膝盖,各处关节都隐隐作痛,仔细查看才发现几处都有殷红的擦伤,应当是掉进井底时挣扎所致,额头上也刮落了一小块皮,一按上去就是钻心的疼痛。
稍时,林沂把一桶水提了出来放在天井里。
她站起身准备去一旁长桌上寻找自己换洗的衣服,林沂走了过来,一把擎住她的手,微用了点劲把她按坐在沙发上。他屈膝蹲在她身前,抬手撩开长发,查看她的伤势,脸上全是毫不避讳的深切担忧:“让我看看。”他的指腹抚过她的伤痕,引起一阵瑟缩:“家里有药吗?”
“不知道,卧室里也许有。”她低垂着头,躲避着他的目光。
他站起身来,扶着她的肩道:“我去里面找药,你洗完澡再叫我,好吗?”
她点了点头,看他跨进卧室里,关了门。
平日里她都是在后院的厕所里洗澡,在天井里还是头一次。虽然大门紧闭,四周黑黢黢的,总不禁让人产生一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乳的羞耻感,但刚经历过一场大劫,任何感觉都被掩盖在重生的喜悦当中,微不足道了。
风一吹,打了个寒战,脑子里混沌尽除。忽然回忆起方才被救出洞口的时刻,心情多么激动,拥抱多么热烈,一刹那间的感情竟抵过了二十几年来形形色色的人情世故,原来这就是心动的滋味,只是未免来得有些突然。
她穿好衣服敲了敲门,林沂打开门来,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脸庞清癯,年轻得像是刚落壳的竹笋,单是年龄就让她感受到了鸿沟似的差距。她低下头去,把脑子里乌七八糟的思绪驱散开来。
林沂找到一瓶云南白药的喷雾,仔细地为她各处伤口上了药。
亦清轻轻抚弄着自己的臂膀,擦伤的地方凝结的血珠开始结出细小的痂,在本来光滑的皮肤上,一片一片扎着手心。她低埋着头,沉默着,按理说,此时该说一些感激的话,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林沂双手撑在床沿上,斜斜地坐着,他偏着头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看屋里的摆设,看到后来,眼睛放在脚尖上,随着踢踏的动作而飘忽不定。
亦清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急忙抬起眼来,两人眼神相撞,不自觉的都想躲开,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冷么?”亦清摇了摇头,他道:“你早点休息吧。”亦清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嗯了一声。
林沂起身告别了,他用手机开着微弱的灯光,踏出门去,行了不远却又倒转回来,告诉她:“我明天再来看你。”然后三两步跨下梯坎,走了。
直到他的脚步消失在远处,亦清这才关上门来。
那一晚,亦清破天荒睡得很早,头一挨着枕头,什么风声,狗声,狸猫打架声,阁楼上老鼠奔跑声通通不放在眼里了,只觉得非常疲倦,合上眼睛就做起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