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雨弥

7、第 7 章 又

　　又是很多很多年过去，我和老吴都已经很老了。他年轻时不算帅，老了之后反而成了慈祥耐看的老头。这一两年他的身体不太好，老年疾病陆陆续续都找上门了。儿子和儿媳妇都很孝顺，但是忙着自己的小家和孩子。我特别理解中年人这种“上有老 下有小”的无奈，谁不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呢？老吴总让我别太辛苦，多顾一下自己。可是这个男人，一辈子对我体贴入微，为家庭兢兢业业，我又怎么能不多关心他呢？
　　夜里，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我颤抖着打了110，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病床前，他断断续续地在我耳边念叨：“小唐啊，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你不是让我给你的手机装个软件吗？我无意中看见了你和你那群闺蜜的聊天记录，我才明白，你为什么选了我。”我的心一颤，他又接着说：“我当时就想，我怎么这么幸运呢，幸亏我不高，不帅，不会打篮球，才能找到你这么一个好老婆。你说不高不帅不会打篮球的人才能让你幸福，那我必须得努力让你觉得没有找错人啊。你觉得，我做到了吗？”我的眼睛马上就一片模糊了。我的丈夫，我一辈子的亲人，我没能给你我的刻骨铭心，但我愿给你我的一生一世。
　　老吴的告别仪式过后，我总是觉得力不从心。有些人，你觉得是左右摸右手，但其实早已成为你身体另一半。我现在几乎不怎么下楼了，儿子会每周帮我买一次菜，我自己有时就在屋子里转转锻炼身体。一天，门铃响起，快递小哥送来一个小小的包裹。我打开一看，是一封厚厚的信和一个小盒子。好奇地拆开盒子，是一条项链，精致但看的出来陈旧，项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糖果。撕开信封，映入眼帘的是暌违了几十年但依然觉得熟悉的字体。
　　“曾小唐，
　　好久不见，你，好吗？我听说你先生的消息，万分遗憾，希望你保重自己。突然写这封信，是因为意识到我们已经不年轻了。我的人生中，犯过一次重大的错误，我没有资格再犯一次。
　　先要说一句：认识你，三生有幸。你知道吗，你在补习班假装学霸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可是我真的太欣赏那个张扬的你。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有你相伴的日子。还记得高考之后，我们见面那天，我对你说‘我想让这个时刻非常与众不同，当你未来想起它，会觉得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吗？你这么聪明，一定猜到了我想对你说什么。是的，我想有仪式感地对你说出那两个字。在那之前，我们是朋友，是共同努力攻克高考的战友，出门玩只能吃饭夹娃娃，看电影只能看郭德纲的喜剧片；而在那之后，我就是你最亲密的人，要共度一生的伴侣。我本该在六十年前就跟你说这句话，而不是纠结什么该死的礼物有没有带。“
　　“那天和你告别后，我兴奋地往家走。我记得那条小路很黑，路灯坏了好几盏，我能听到不远处的大路上车声呼啸。猛地，我看见两道车灯，听见车轮摩擦过地面的刺耳声，我闭上眼睛，以为要被撞了，却突然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再睁开眼睛，我似乎还在黑暗的路上，周围的景物却不同了。我以为我被撞晕了，可是我的身体没有疼痛，我的衣服也整整齐齐，我迷迷糊糊地朝着有车声的方向走，却看见了陌生的路。这路太新了，路上的车太多了，路边的店也太新潮了。我想自己可能产生幻觉了，是不是创伤后遗症，却看见路边的男男女女拿出奇怪的手机，应该是手机吧，因为他们放在耳边打电话了，但是手机为什么这么薄，这是诺基亚，还是摩托罗拉？我想找个公用电话跟爸妈说一声我出车祸了，却想起新家的电话还没装好。我想找到65路直接坐车回家，可是路上的人都不知道，只有一个爷爷说，65路线都取消十来年了。更可怕的是，有个人掏出那个奇怪的手机，说帮我查一下公交路线图，我却看见巨大的屏幕上分明显示着2021年7月12日……“
　　“……当我犹如梦游一般，历经艰难终于回到家的时候，我注意到新建的楼房变得好旧；用钥匙打开门的一刹那，我的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爸妈还有他们头上的白发……”
　　我的脑子宕机了，我仿佛在读一本小说，又像是做梦。
　　“……我们仨抱头痛哭之后，我回到我的房间，和早上我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谁知再见竟已是二十年。我翻开抽屉，那个小小的盒子还静静地躺着，打开盖子，小糖果项链已经氧化地不那么晶亮了，那是我本来要带去给你的表白礼物。我突然不知道忘了带去是幸还是不幸了：如果我说了，我的人生将会少一个遗憾；可是如果我说了，紧接着又消失了二十年，你会不会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