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雨弥

6、第 6 章 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张脸，眼里有星星的碎光。他比记忆中成熟了一点，但依然年轻得惊人。我深呼吸几下，找回崩坏的情绪，说了声你们好。那个男人和周围的男男女女一齐落座了。一个五十多岁，面相慈祥的大姐，给我介绍了每一位面试官。我精心准备的面试，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面前溃不成军，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凭借着本能回答着问题。面试结束，我谢了各位面试官，走出会议室。去洗手间冷静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进楼梯间。我有个习惯，情绪不好时，就要走路，机械的重复可以帮助我平复心情。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曾小唐！”是那个声音，十八岁之前，连续两年多几乎每天在我耳边响起的声音。这个声音，有时会伴随着公共汽车的轰鸣声，售票员尖锐的喊声，有时会在电话听筒的另一头响起，有时会和我讨论一道题，有时会叫我尝一尝这家糖炒栗子……十八岁之后，这个声音戛然而止，就像从来不曾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你的手机落在会议室里了。”他说，语气平静，“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极力克制着扇他一巴掌的冲动，“挺好的，你呢？” 他似乎也不想多谈自己：“还行吧。”一片沉默，原来那么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现在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万水千山。还是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就像以前每一次都是我主导着我们的关系，除了最后的不辞而别：“你现在这里工作啊？不是说不要做数字相关的职业吗？” 我开着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他露出我熟悉的笑容，“是啊，你也说过这样的话，没想到我们都食言了。” “我那是生活所迫！我可不像有些人，不知责任为何物，轻易打破自己的承诺！”我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可能那句“我们都食言了”刺激到了我。他可能没想到我会突然变得激动，讪讪道：“你说的对，有些人，确实不可原谅。”
　　“听朋友说，你有个儿子，已经上大学了。”他试图找一点话题。我点点头：“是，大二了，四脚吞金兽啊！所以我这一把年纪还要来再就业。“
　　他的表情竟变得有些羡慕，我看不懂。我问他：”你呢？现在什么情况?“ “我？呃，没有结婚。”他回答。我心里想着：哼，果然是个渣男，年近半百还游戏人生呢。嘴里却说：“单身贵族啊！难怪保养地那么好，看着比我年轻十岁不止！” 可能听到过去的朋友这样嘲讽的语气，他的笑容竟显得有点苦涩。
　　我最终没有去那家公司，不是因为我面试表现不佳，相反他们给我offer时对我盛赞了一番，表示极其期待我的加盟。我只是不想和那个人朝夕相对。我以为四十八岁的我，早已不再像十八岁时那样任性冲动，原来骨子里的那种年少轻狂从未消失，只是被埋藏在心灵深处，在遇到催化剂时就会再次破土而出。
　　后来我收到他的加好友请求，在消失了三十年之后，他成为我交友软件上的一个名字。我没有再见过他，也极少收到他的信息，只在每年七月十二日那天会收到一条生日快乐的留言。我嗤之以鼻，我的生日是六月十五啊，一点不用心，还想凹什么深情人设。
　　四十九岁那年：生日快乐，人生若只如初见。
　　五十岁那年：生日快乐，青春无悔。
　　五十一岁那年：生日快乐，明天与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到，珍惜眼前。
　　五十二岁那年：生日快乐，迷茫时，感恩有光照亮心灵。
　　五十三岁那年：生日快乐，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五十四岁那年：生日快乐，今夕复何夕。
　　五十五岁那年：生日快乐，漫长的黑夜过后是黎明，短暂的白昼尽头又复黑暗。
　　五十六岁那年：生日快乐，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五十七岁那年：生日快乐，愿世间所有星光属于你，苦难属于他人。
　　我每一年都要对这些故作深沉，堆砌辞藻的生日祝福表示不屑，却又忍不住在其他三百六十四天反复默读。
　　五十八岁那一年，突然接到他的电话。 “曾小唐，好久不见，你，好吗？” 意外让我三秒种没有说话：“挺好的，你呢？”
　　他：还行吧。听说你退休了？
　　我：对，退了几年了。我也为革命奋斗一辈子了，该休息了。你呢？
　　他：我，还有几年。
　　我：嗯，一般男的会比女的晚几年。好快啊，一转眼我们都到了退休的年龄了！
　　他：是啊，弹指一挥间。还记得高中时候看柯南，我十七岁时他缩回了七岁，现在他还是七岁，时间却已过了几十年。
　　我：真的，青山老贼烂尾了啊。其实七岁的柯南慢慢长大，也可以在十七岁时和二十七岁的小兰姐姐重新开始嘛，出版商为了挣钱硬是不结尾，我都怕我有生之年看不到柯南的大结局。
　　他：世间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美好。人家二十七岁的小兰姐姐也不一定会等着他。
　　我：哼，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四十年来的第一次，我们聊了那么久，默契地仿佛从未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