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世界》广木居士

31、三十一章 封天明

　　封天明找了个回房间休息的借口甩开了像只公鸡站岗般监视自己的秦少阳。

　　等到部落安静下来，他乘着夜色悄悄来到村落外围湿地，虽然桑绿河暴涨，地上河变成地上湖，但是大体方位没有变化。

　　现在封天明脚下的位置是他最初被林极捞起来的地方，也是邢风追他下水的位置。

　　戴好头盔，封天明无声沉入水中。水面发生的事情他无从察觉到。

　　岸边水草上飞出晶莹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点亮正片夜空，笼罩成一个巨大的罩子盖住了整个整个湖面。

　　按理如此大的动静必定惊到其他人，但是却无一人察觉，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静，荧光罩子悄无声息隔绝了湖中心和岸边，接着又在刹那间消弭于夜空中。

　　皎洁澄蓝的月亮悬挂在黑夜，照亮着整个湖面波光粼粼的水浪。

　　一道光影出现在巨大的月亮前立在半空，如同从月光中走出，又如同是他带来这月光。旭斐那双狭长的慈悲的神目盯着水面，眼中的蓝色在如此月光下看着越发深幽，他手里把玩着几簇小闪电，似有意要放进湖水般等待着，嘴角上扬，眉目含笑。

　　“阿丽亚，打开直播回放文件！”水中的封天明完全不知道他此时的处境，在头盔里发出指令。

　　也许是忌惮了神器门神器的威力，亦或者警惕着至今不声不响但灵能威压骇人的的祭天之灵九真藤孤山，水中的飞骨龙鱼一类的灵物并不敢凑近封天明的身边，安静的水下如同谁编制的虚无梦境。

　　阿丽亚：“正在请求主服务器网络，异地登录服务器成功，信号传输正常，已打开文件目录。”

　　封天明黑中带金的淡色瞳孔追逐着眼前屏幕里的光影，带着细密泡沫边缘的孔距忽大忽小。

　　在水中建立起画面全息投影，方便双手操作文件的时间轴。左手直接一个上拨的动作，时间轴回到了初始的位置。

　　那是封天明第一次用头盔直播的录像文件。

　　“大家好呀，欢迎大家来我的直播间，今天是我第一天开学上课，好激动啊！我将带领大家一起感受K大的课堂魅力！”

　　录像画面上，面容显得十分稚嫩青涩的十九岁封天明在滔滔不绝的介绍科技大学的公共实验楼，甚至贴心的介绍了绿化和出入口，不像直播冒险更像旅游口播。

　　突然间，原本只是充当直播间画面背景板的实验楼和科技楼一楼交接处有人影晃动，稚嫩男学生封天明的背后出现了一堆人，他们很突兀的闯进了直播画面，停在走廊位置在交谈，正好就在直播镜头的黄金比例位置。

　　让直播的封天明想忽略都很难。

　　人群前后簇拥着一个黑色短发的高大男人，那人戴着墨镜，鼻梁和嘴角好似互相垂直一般，和他身上显眼的航天局线条分明的常服一样，给人一丝不苟的感觉。

　　彼时的男学生封天明还不认识那是谁，只在直播间随意的说肯定是大人物啊，要学院院长接待。

　　看录像的封天明立刻意识到这个人是旭斐！但立刻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录像屏幕上此时也突然间飞出很多弹幕，很多人都在刷【是旭斐！】

　　那一瞬间，男学生封天明的直播间【封天明旻要发光】涌入了大量观众。

　　画面中的男学生一脸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直播就有这么多的观众的表情，高兴坏了，带着头盔跟随人群进了科技楼的教室听课。

　　封天明记得那天他的课在实验楼，可是阴差阳错他进了科技楼。

　　随着镜头进入阶梯教室的门廊，尘封忘却的记忆也破开了封印。

　　六年前自己看见大量的观众刷【旭斐】还以为是自己长的和某个名人撞脸了呢。封天明嗤笑当年自己的可笑。

　　画面已经进了教室，封天明施展灵活身法走位左挤右挤，从阶梯教室最后面一排愣是挪到了前面三排，一看第一排没有人，立即挤开几个高年级制服的同学大胆的坐在了第一排，这间教室的主讲台和第一排座椅挨的很近，几乎是一抬头就能和主讲人四目相对的程度。

　　主讲人早就已经到了，封天明坐下后无视同学的窃窃私语，放好笔记本正襟危坐的抬起头。

　　画面上的旭斐已经摘掉了墨镜，站在单人讲台后面，正在低头整理课件，一头黑色浓密的长发扎了马尾在后脑勺上，像一顶高高竖起的旗帜。

　　察觉到第一排有人坐下，旭斐从讲桌抬起头目光看了过来。

　　封天明立即将画面暂停。

　　他曾经把这一刻当做是自己和偶像的第一次见面，但事实也许不是。封天明闭上眼回忆。

　　六年前的旭斐应该还在星际航天局服役，所以最开始那个带墨镜的短发干练军人作风的旭斐应该才是星际航行英雄旭斐，那个给他们上课的长发旭斐难道是那个家伙？

　　眼前闪现一张玩味的笑脸，封天明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是又怎么样？自己居然还在心存幻想！

　　封天明记得那节公开课上，他曾经迷恋过的那个旭斐并没有介绍任何星际穿越和宇宙的事情，也没有讲他自己的英雄故事，只给大家讲了两个寓言般的故事，一百颗石头的故事和一个梦想中的种子故事。

　　封天明看着画面上的望着自己的旭斐，拒绝将这张脸和记忆里的两个恶人重合。

　　只是这一刻，封天明自己都忽略了，他对画面定格的人产生了诡异的熟悉。

　　水下阻隔空气，几乎听不见声音，环境会变得很幽闭，阿丽亚的声音突然惊响。

　　“主人，监测到您的心跳速度过快，血氧含量却没有提高，是否执行安全协议？”

　　封天明：“不用，我只是有些惊讶过头了，阿丽亚，把屏幕上这个人的影像资料保存下来。”

　　阿丽亚：“正在提取人像信息，已新建文件夹存储，主人是否命名该文件夹?”

　　封天明：“命名神隐计划！顶级加密，除了有我的生物信息解锁，任何人不可以调取查看该文件内容，阿丽亚也不可以！”

　　阿丽亚：“正在接驳远地金刚，已获取独立库存地址，已一级加密地址，数据爬虫不可获取，已二级加密地址，暗网分析触手不可爬取，正在完成三级加密，请主人提供虹膜信息，已获得虹膜信息，已三级加密地址，正在完成顶级加密，请主人提供DNA信息……”

　　封天明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未长好的疤痕。

　　反手抽出左边腰间的七星剑，在中指指腹轻轻刺破一点，几滴血飞进水中随即就溶解。

　　封天明将指腹摁在头盔上，特殊材料立即将血液搬运，解析编码为独立的动态数据信息。

　　阿丽亚：“已建立动态DNA字段比对，已完成顶级加密！”

　　封天明用大拇指按着伤口，右手收剑回鞘，左手被迫捏了一个兰花指动作继续划拉存储文件的时间轴。

　　“六年啊，整个青春都擦肩而过了！”旭斐看着那些文件夹自嘲而感慨，很快手指犹豫的暂停到了一个以时间命名的文件夹打开。

　　【41980812】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用虹膜解锁了这份文件。

　　“ 哈喽，大家好，好久不见了，天明今天也要发光啦！”这一次直播地点是在科技博物馆。

　　确定了直播风格后，开场白也固定下来，弹幕除了刷【旭斐大神呢？】【蹭热度的】【不要脸】以外，偶尔也有几条发支持主播天明要发光的。

　　“今天博物馆有一场展览会，我和大家一起去参观吧！”画面里的阳光少年眼睛亮闪闪的。

　　突然一条弹幕——
　　【屁的展览会，主播鼻子很灵啊，知道这里今天有大新闻！】

　　【楼上细说！】

　　【细说一下！】

　　【你们等着看就行了，这新闻我可是蹲了半年多的时间！】

　　弹幕一片热火朝天，直播画面也进入到了博物馆内部，这里面多的是奇装异服的人，戴着头盔的封天明一点也不显眼。

　　彼时的封天明还想先看完展览，所以没有理会弹幕在吵什么。

　　一件一件外星矿石，旅行空间站模型，琳琅满目的在画面里飞过。跟随自己的双眼，封天明仿佛再次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他穿着一件夏季单衣，即便依托航天科技发展出了非纺织面料，但是他还是习惯穿妈妈在地下市场买的手工麻布做成的衣服，他很喜欢被手洗过的织物因为会觉得被陪伴。

　　那个时候他听说宇航英雄——那个发现了死星系群并且只身闯入星群带回重要矿物标本的人类远航先驱旭斐，今天会在科技博物馆的一千年纪念日发表公开演讲并且签售新书《星际航行的秘密》。

　　于是他带着重买的新书和心底的深深疑问来看展览了。

　　在看完一圈展览品后，封天明的腿挪到了演讲厅，弹幕立即有无数人刷出嘲讽。

　　【果然是苍蝇！】

　　【又来蹭旭斐大人的热度了啊！】

　　封天明保持沉默，在看展览品的时候也没有特意介绍，今天他选择直播本就为了记录，也算他的一点小小虚荣心。

　　他现在也没有出境，和观众是统一的视角，只不过他没有料到自己并不是故事的导演，他终究要变成别人故事里的角色。成为八卦的谈资。

　　“热烈欢迎宇航英雄，旭斐！”博物馆的拍卖师兼职了主持，也体现旭斐地位的崇高。

　　一个短发墨镜宇航制服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封天明透过屏幕突然感觉后脖颈一凉，思绪从回忆里苏醒，这时候他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急促。

　　画面暂停，走上台前的旭斐，短发，墨镜……

　　阿丽亚的声音响起：“主人是否要听莫扎特舒缓情绪降压？”

　　封天明：“不用了，把这个人的影像资料也提取出来放入神隐计划！”

　　阿丽亚：“是的，主人，请主人解锁文件！”

　　封天明松开拇指，在中指碾了碾按在头盔上。

　　阿丽亚：“文档已建立！”

　　封天明松开暂停键，脑中回忆起了眼前的旭斐曾经一见面就把自己摁倒在地的画面。那时候封天明只以为对方只是忘了他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本就破碎的情感寄托，随便对方再怎么蹂躏都不会再流出血痕，封天明一直如此告诉自己。

　　眼前的这个旭斐是他追逐了两年背影的崇拜对象，公开课结束后，封天明凭着一张海报到处找有关旭斐的新闻，报导，小道消息。

　　从没有怀疑过世界上可能有两个旭斐，因为所有公开的照片中，旭斐都是这个短发墨镜的模样。

　　可是这一刻，封天明的直觉告诉他，即便那个家伙是神明，可对方根本没有必要变化两幅模样去糊弄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所以，有两个旭斐。

　　一个自称本座，戏耍他的感情，把他送到了修仙末世。另一个是他不该招惹的大人物罢了。

　　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燃起又熄灭，封天明控制不住的大口喘气，无论怎么告诉自己冷静，曾经忘记的回忆翻腾起来只会带来加倍的痛苦。

　　头盔的供氧系统加大功率从水中提取氧气排出二氧化碳，好似鱼群聚集一般，水中不断聚集泡沫在升到水面上炸开。

　　“不，不，不对，不可能！我不同意！没有两个旭斐，没有！他们就是同一个人！是一个人！他是神，他想变成什么样很容易！他记得我，他一定是记得我的！而且，而且，超级种子只有一颗说明那种子就不是科技文明的产物！也许是神器也说不一定！对，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我不会再被骗了！也不会再被你看扁！我……”

　　封天明大吼着说服自我，但是离开了头盔内部后，水中只有细密的泡沫，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呲！”后脑勺有针刺的感觉。

　　陷入回忆，眼神癫狂的封天明刹那间变得两眼无神，即将抽筋的双腿被药物刺激也缓解了紧绷。

　　阿丽亚：“主人已触发安全协议，阿丽亚已为主人注射抑制剂，抑制剂储存不足，请及时补充！”

　　被药物涣散了精神的封天明无法回应。

　　他被头盔吊着头，四肢垂直一动不动像条渴死的鱼一样，只不过没有沉底也没有上浮。

　　大概十五分钟后，封天明的后脑勺再次响起了“呲”的声音，阿丽亚解除了头盔针孔。

　　五分钟后封天明的双臂才开始在水中有了划动拨水的动作。

　　封天明：“阿丽亚，你做的很好，但是以后，除非是特别特别特别危险的情况，否则不要轻易再用抑制剂，我们没有可以补充的抑制剂！”

　　阿丽亚：“好的主人，正在更新安全协议。触发级别已根据此次情况调整，主人，你还好吗？”

　　“阿丽亚，我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了。”

　　封天明活动了双臂双腿，确认身体无碍之后才继续看被自己三级加密的录像文件。

　　视自己如仇敌的男人坐到采访椅子上拿起了主持人递过来话筒。在回答了很多宇航问题后，封天明举起的手被主持人点名了。

　　“旭斐将军，我人生的第一次公开课就是听的您的演讲，对您讲的两个故事印象深刻，您提到过一颗梦想中的种子，是否是说生物科技在踏上宇宙征程后，是有创世造物的可能性的？还有请问那颗梦想中的种子您找到了吗？”

　　台上的旭斐举着的话筒放下，侧头去和身后的保镖还是什么人说了几句，接着举起话筒说：“很感谢你的提问，但你的问题属于安全机密，目前还不能单方面公开回答，你可以换一个问题提问吗？”

　　封天明：“当然，我其实更想要知道那一百颗石头的故事，您那天应该没有讲完吧，请问后来他们都怎么样了？是什么结局？”

　　旭斐：“石头？一百颗？”墨镜遮住了表情，语气却是清晰不作假的困惑。

　　他又和身边的人交谈，对方却摇头。

　　旭斐：“故事就是故事，过度追究前因后果本身就没有意义，这位朋友，很感谢你的提问，请把话筒给下一位朋友！”

　　封天明手里的话筒被拿走，后面提问的人却开始跑偏方向，他们开始追问什么是创世科技，什么种子。

　　“捉迷藏游戏结束了，老师！”

　　封天明对着虚无的水中世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在湖水的映照下，凤眼的瞳孔变成深金色。

　　他嘴角在笑，却又像在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