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二景

2、chapter 02

　　病房外是吵闹的走廊，流动的人群，和无边无际的雷雨声。
　　病房内，只留下他们二人。

　　许冬月强控制住内心的情绪，悄悄揉了揉那双婆娑的泪眼，然后推开梁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梁翊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失神。
　　她在想什么呢？
　　他问自己。

　　还没等他思考出答案，许冬月便回答了他。

　　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她略微颤抖的声音。
　　“你走吧。”

　　她沙哑的嗓音像是一把利刃，穿过他的耳朵，深入他的骨髓，直直地插到他那正在跳动的心脏上。
　　他该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

　　又或者，他真的需要好好思考自己是否还能弥补当年的那份遗憾。

　　梁翊对着她的背影默默点头。
　　正欲踏出病房门，忽然又看到桌上剩的那碗甜鸡汤。

　　“鸡汤记得喝了，好好照顾自己。”
　　随后是病房门关上的声音。

　　许冬月呆呆地转过身去。
　　他依旧是这样，不问，也从不挽留，更不会为自己辩解。

　　她抬手摘下头上的帽子，坐在病床边上。
　　保温壶里的鸡汤依旧冒着热气，她又盛了一碗。

　　甜而不腻，带着梁翊的味道。
　　许冬月嘴唇扬起一角。

　　—

　　顾浅浅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许冬月抱着鸡汤笑的样子。
　　她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她凑到许冬月身旁，目光尖锐。
　　“月月姐，刚才那人，是你男朋友吧。”

　　许冬月摇头否认。
　　顾浅浅却不相信。

　　她刚才在门外分明看到那人搂着许冬月。
　　而且许冬月昏倒时，也是他第一时间将许冬月送到医院。
　　现在还亲手煲了鸡汤送来，没有点暧昧关系她是不信的。

　　“不过姐，那个人长得还挺帅的，你可以考虑考虑早点将他收入怀中。”
　　“不然晚了可就便宜别人了。”
　　顾浅浅带着贱贱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许冬月给了她一个白眼。
　　她曾尝试过奔向他，可他却推开了她。

　　如果梦想不会奔她而来，那她自然也不会奔向梦想。

　　两个小时后。
　　许冬月给自己做了个全身检查。
　　除了感冒，没有任何病症。

　　高烧也退了。
　　于是她跟顾浅浅一起去窗口办理了出院手续。

　　刚把费用结清，口袋里的手机就来了电话。

　　是好朋友夏俞。
　　许冬月的高中同学兼死党闺蜜。

　　她抬起手指按下接听键。
　　“喂，小俞。”

　　电话里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许冬月眼前自动浮现出一片景象。

　　夏俞穿着一件长过膝盖的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播放着她最爱的电视剧，桌上放着一袋瓜子，而她手里还拿着游戏机，电话被头夹在肩膀上方。

　　“月月，这周末的同学聚会，你去吧。”

　　许冬月转了转眼珠，高中的同学聚会，她从来不参加。
　　那时候，她不爱说话，更不爱社交。
　　只是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世界里，刻画着心中的人物。

　　所以每当夏俞跟她讲起老同学的八卦时，最后都会以她的那句“我不熟”而结尾。
　　她想这次也应该是。

　　“我跟他们不熟。”
　　许冬月张了张嘴，说出的仍旧是这句话。

　　夏俞早有预料，可这次许冬月必须陪她去。
　　不为什么，就为了长脸面。

　　“你还记得韩琳吧。”
　　夏俞对她的回答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在意。

　　许冬月:“嗯。”
　　她当然记得，班级里的每一个同学她都记得。

　　出于写作的习惯，她对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进行观察。
　　然后，将一些合适的运用到自己的故事里。

　　韩琳的这个例子她没有用过，却是印象最深的。
　　因为这个人，喜欢梁翊，而且是全校都知道的那种喜欢。

　　韩琳长得漂亮，性格却有些张扬。
　　夏俞总说这是因为她家里有钱的缘故。

　　她爸爸早年做生意，所以家中十分富裕。
　　韩琳自小便是家中的小公主，父母的掌上明珠，所以造就了她飞扬骄傲的性格。

　　这样骄傲的人，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唯独梁翊。

　　梁翊并不是全校学习最好的，也不是长得最好看的。
　　但却很受大家喜欢。

　　用夏俞的话来说，梁翊就是个万人迷。
　　他身上似乎带着某种独特的超能力，吸引着大家向他靠近。

　　韩琳是其中一个典型，也是一个奇葩。
　　她每天都会给梁翊带早餐，买吃的，央求父母从国外买一些梁翊想要的东西，然后带着封情书光明正大地摆在梁翊的桌子上。

　　班主任批评过他们好多次，可韩琳依旧如此。
　　她不厌其烦地向梁翊示好，即便被拒绝一万次，也还是乐此不疲。

　　夏俞还笑过她。
　　她说，韩琳就像打不死的小强。
　　越挫越勇。

　　不过许冬月还是挺佩服韩琳的。
　　毕竟她敢想敢做，不像自己，悲观敏感又懦弱。

　　“月月，你还在听吗？”
　　电话里传来夏俞的声音，许冬月一下被拉回现实。
　　许冬月:“我在。”

　　“不行，你这次必须要陪我去，韩琳还特意给我发了信息，向我耀武扬威，你得陪我去杀杀她的锐气。”

　　许冬月其实并不想去。
　　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夏俞和韩琳就像一对欢喜冤家。

　　两人打打闹闹这么多年，却并不会真正的伤害彼此。
　　顶多就是一些语言上的争锋。
　　斗斗嘴罢了。

　　但许冬月耐不住夏俞的磋磨。
　　她被夏俞磨了半个小时，最终还是答应了。

　　就当是去收集素材了。
　　许冬月这么安慰自己。

　　许冬月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在医院大厅椅子上低头睡着的小助理。
　　她走过去，轻声喊醒了她。

　　“浅浅，签售会到今天就结束了，我送你回去吧。”
　　顾浅浅一下从梦中惊醒。

　　“不用了月月姐，我坐地铁回去就可以。”
　　顾浅浅因为是大四在读的实习，所以还是住在学校。

　　许冬月劝了几句，还是抵不过顾浅浅的坚决，只能任由她自己回去。
　　不过，她刚才是被送到医院的。
　　估计也只能打车回去。

　　许冬月确认没什么东西落在医院，然后才出了大门。
　　她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正准备叫车。
　　却忽然听见路边有车鸣笛。

　　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
　　却在车窗摇下后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梁翊。
　　他还没走。

　　许冬月想装作没看见，可梁翊不许她无视。
　　他下车径直走到她面前。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让人安心。

　　可许冬月没来由地想避开他。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

　　她听见梁翊无奈叹了口气。
　　然后手中的手机就被夺走。

　　“不安全。”
　　说完，梁翊便拉着她的手往车方向走去。

　　许冬月有些发愣。
　　不安全？哪里不安全？

　　青天白日的，又没有人贩子来拐她。
　　就算有，那也是梁翊他自己。

　　可等许冬月反应过来，她早已经被梁翊按进了副驾驶。
　　许冬月呆愣愣地打量着车内的一切，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在眼前闪过。

　　她伸手去抓挂在镜子下方的吊坠，看见上面悬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像是高中时期流行的那种小相框。

　　而出现在她眼前的，正是那个东西。
　　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放着她的照片。

　　她正出神想着，却看见梁翊突然伸手过来。
　　她本能向后一躲，靠在了椅背上。

　　梁翊伸手拉过安全带为她系好，朝她扔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
　　许冬月突然感觉有些丢脸。
　　她刚才是在以为梁翊要做什么吗？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梁翊，看见他脸上是盖不住的笑容。
　　许冬月一时有些忸怩，她转头看向窗外，以期将自己的注意转移到其他地方。

　　“现在住哪里？”
　　“海棠湾。”

　　没有过多的言语，知晓目的地后，梁翊一脚踩上油门。
　　路途中两人没有搭一句话。

　　许冬月其实想问他很多，但是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开口。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许冬月快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梁翊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而后，他跟着一起下了车。
　　“走吧，我送你上去。”

　　许冬月其实很想说不用，但后来又想，也许之后就见不到了。
　　她想自私一回。

　　“什么时候回延阳？”
　　她问。

　　“今晚的高铁。”
　　梁翊抿唇答道。

　　许冬月点点头。
　　毕竟还有工作，肯定是要早点回去的。
　　可是知道了答案的她却有些失落。

　　他不会为她留下。
　　许冬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在医院，他说出「因为想见你」的那一刻，许冬月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回来的。
　　也许是为自己回来，但也仅仅是见一面而已。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或许她跟梁翊，以后不会再见了。

　　梁翊盯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觉得她好像有些不开心。

　　他将许冬月送到楼下，而后在原地站定。
　　“住几楼，自己上去可以吗？”

　　“6楼。”
　　许冬月说完就后悔了。
　　她今天有些过分，所有的理智在梁翊出现后全部消散了，连家庭住址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一时有些无语。
　　她欲言又止，还是迈步往楼里去。

　　梁翊在身后注视着她。
　　片刻过后，许冬月忽然转身。

　　“梁翊，”她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你不用时时刻刻都担心我，觉得我照顾不好自己，做不好任何事情。

　　毕竟，我们之间已经是过去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