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月亮的人》舍旃舍旃

17、放寒假

　　Chapter17 放寒假

　　京大政法寒假长达一个月，苏畅想着，放了寒假了，就有一个月见不到沈浪了。几番挣扎之下，她最终决定重操旧业。于是当晚，她摸着黑，又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她轻车熟路地向月亮湾小区走去，经过月亮湾小区北门出口时，意外看到了那天在马路上扇沈浪的那个女人。她站在小区北门口马路对面，穿着一件湖蓝色大衣，手里拎了个包，站在一辆Paramera旁边，好像在等什么人。

　　很快，小区北门口出来一个人，背着个包，拉着一个行李箱，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

　　是沈浪。

　　沈浪走到那个女人身边时，苏畅才惊觉，两人眉眼间有些相像。这女人保养的虽然好，但是看起来年纪还是比沈浪大，所以这个人是沈浪的妈妈或者姐姐？

　　苏畅站的地方离停车的地方还挺近，稍不留神就有暴露的危险，于是她边观察车那边的一举一动，边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很快，她挪到了一棵类似于椰子树的树下。

　　她看到女人跟沈浪说了些什么，沈浪没说话，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就走到车一侧准备上车。手扶到车把手上时，他的手突然顿了顿，然后转身向四周看了一眼。

　　苏畅看到他扫过来的那一眼，做贼心虚地往树后面躲。她心如擂鼓，刚刚应该躲的挺快，对方没看见吧？

　　然后她听见那个女人催促道，“看什么呢？快上车”

　　沈浪没说什么，打开车门，上了车。

　　沈浪一上车，车子就开出去了，很快消失在苏畅的视线里，苏畅这才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回去。

　　沈浪去干什么？他以后不住这里了？

　　苏畅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的问题，应该不至于吧，他刚刚没带多少行李啊，搬家就这一点行李吗？

　　可是男生一般行李本来就不多啊，他家庭条件看起来不错，搬个家重新添置东西反倒比搬家更快。

　　这么想着，苏畅觉得好不容易燃起点希望的火苗又给熄灭了，敌人狡兔三窟，她往后该往哪里逮人去？

　　寒假第一天，苏畅是在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上度过的。她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浮光掠影，脑海中不时闪现沈浪那张脸，以及马路上那人优雅从容的背影。

　　突然火车一个拐弯，发出咔嚓咔嚓响，行驶一段路后，又恢复了平静。速度依旧不变，晃晃悠悠，不徐不疾，苏畅想，这火车行进速度可真是像极了沈浪走路的样子，紧接着她脑海里闪过刚去卫生间，那因为堵塞住而积在槽道下不去的尿液，在火车晃晃悠悠的前进速度中，也跟着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左右晃荡，她立刻就把刚刚这个想法碎成了齑粉。

　　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苏畅是在第二日凌晨到的。她家是在全国人均GDP倒着数的南阳，一个全国闻名的地方。

　　南阳之所以这么声名雷动，一是因为南阳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县，别人一提到南阳，无一例外都是这句，奥，那个地方啊，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对于这句话，苏畅是认同的，描述地简直是恰如其分；二是因为诸葛亮的那篇《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虽然此南阳，非彼南阳，但是当初学到这篇课文的时候，她记得自己还狠狠地激动了一把，这种心情就好比自己和马云同名，逢人就炫耀的道理是一样的，仿佛和马云同名，就以为自己真的就是马云，马云的资产就能成为他的一样。

　　这么一个地方，能出个大学生是极为罕见的。她就是这个穷山沟飞出的金凤凰。当然她不是唯一一个，前一个是苏浩宇，比她早一年。一时间，苏浩宇在南阳，成了除孔子以外第二个膜拜的考神，苏浩宇家的地位在平田村一路飙升，一时风光无两。

　　而对于同样是一个地方飞出的金凤凰的苏畅来说，却是同人不同命了。平田村流传着一个教育小孩的经典：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像你们浩宇哥哥那样，考上好大学，光耀门楣，光宗耀祖，这时候说话的人嗓门会高上几个度，生怕别人听不见，然而在接着说下一句的时候，会站在门口四处观望一下，指了指村尾那个方向，声音沉上几分，可别千万别学那忘恩负义的畜生，人要学会感恩，光会学习不懂感恩，那就是畜生，是社会的毒瘤，是要遭天谴的，说完还不忘往门口啐上一口。

　　她想，别人这么骂她，这还得多亏她的奶奶，从小就在村里四处宣传她的劣迹事件，经年累月，就为她树立了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形象。其实这事还得赖她自己，是她自己为这个糟糕的形象添了把柴火，彻底坐实了自己是畜生的事实。

　　其实这事儿也没那么玄乎，就是她奶奶死的时候，她没给她披麻戴孝，更别说流上半滴眼泪了，她一如往常，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只是，她到现在都没整明白，她奶奶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后来仔细琢磨了下，这是她奶奶在跟她斗法呢，死了也要带走仇人半条命，符合她奶奶的性格。
　　一路颠簸，公交车就这么一路摇啊慌啊地，驶到了平田村村口。村口有一条小河，蜿蜒向前延展。已临近寒冬腊月，小河两岸的堤坝上铺上了一层白霜。

　　天蒙蒙亮，远远地，苏畅就看到有个人在河里洗衣服，那个人一头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工作服，正在河里摆动着衣服。

　　苏畅知道，那个人是她的妈妈。

　　她拖着行李箱，朝那个身影飞快走过去。把行李箱放好，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从她手里接过衣服，默不作声地洗起了衣服。

　　看到她，原本在洗衣服的人眼前一亮，接着又把刚刚没注意、被她一把抢走的衣服重新夺了回来，“水冷，你上去，我来洗就好。”

　　水是真的冷。以前听到手指被冻断裂的说法，她还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看了一眼她妈妈的手，手指皲裂，手背又红又肿，放进水里时，似乎白了一些；拿上来时，先是鲜红色，不一会儿慢慢变成暗红色。

　　她想，这个女人是真的变了。以前她总爱留着一头黑长直，爱穿花花绿绿的长裙，现在却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穿起了工作服；这双手，以前溜光白皙，现在粗糙可怖。但是这个女人也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数十年如一日地懦弱，任劳任怨。

　　软弱是原罪，不该怨天尤人，她曾经这么想，却也在看她缠绵病榻，气若游丝时，止不住地掉眼泪。

　　她明白，软弱不是原罪，软肋才是。她就是她的那根软肋。

　　苏畅没说什么，沉默地拿起一件衣服洗了起来。揉搓间，她看见对面那个人，无意撩起头发露出额头一角，她顿时气血翻涌，扔下衣服，站了起来，声音陡高八度，“那畜生又打你啦？”

　　苏母赶紧拉住她，“不是，我自己不下心磕到的。”

　　苏畅哪里肯相信她的话，卷起袖子，蛮牛一样往岸上走，苏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堪堪拉住她，“真的是我自己撞的，他都几个月没回来了。”

　　苏畅半信半疑地看了那额角的伤口一眼，似乎确实不像是打的，那畜生出手不可能不见血。她这才松了口气，伸出手，在那伤口上揉了揉，没揉几下，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确实就像苏母所说的那样，苏家望好久没回来了，只要他在家，家里不可能没有烟酒味，家里不可能这么干净整齐。
　　快到家门口时，远远地，苏畅就看到她爷爷奶奶的两块黑白照，笑的一脸慈祥。打从苏畅有记忆以来，她爷爷奶奶从来没这么对她笑过。

　　苏畅走到两块黑白照前看了一会儿，上一次她这么认真看这两张照片，还是她奶奶死后。

　　再怎么泼辣狠厉的人，最终还是逃不过挂在墙上的命运。

　　苏畅随手找了一块布，面无表情地盖在了这两块照片上。

作者有话说

　　1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出师表》诸葛亮